蘇晚是被凍醒的。

不是實驗室空調故障那種干燥的冷，是帶著水汽的、能鉆進骨頭縫里的寒。

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的白，緩了好一會兒才聚焦 —— 頭頂是漏著光的土坯墻，幾根朽壞的木梁橫在上面，細雪正從裂縫里飄進來，落在身下的稻草堆上，瞬間融成一小片濕痕。

“醒了？

醒了就趕緊滾起來洗衣！

還想賴到什么時候？”

尖銳的女聲像碎玻璃碴子扎進耳朵，緊接著 “哐當” 一聲巨響，一個邊緣豁口的破木盆被狠狠砸在泥地上，里面的臟衣服滾出來，沾了一層黑褐色的泥雪。

蘇晚掙扎著抬頭，看見門口站著個穿灰布短褂的中年婦人，顴骨高聳，眼尾下垂，嘴角撇著的刻薄勁兒，像要把人戳出洞來 —— 這是原主的嬸嬸，劉翠花。

陌生的記憶突然涌進腦海，像被人硬塞進一團亂麻。

她現在是大靖朝青州府清溪縣蘇家村的蘇晚，年方十六，半年前父母雙雙病逝，留下半畝薄田和這間破屋，被叔叔蘇老實和嬸嬸劉翠花以 “代為照料” 的名義占了。

原主性子軟，被這對夫妻當牛做馬使喚，昨天寒冬臘月，硬是被劉翠花逼著去村外的寒溪洗衣，洗到一半凍得栽進冰水里，再醒來，芯子就換成了二十一世紀的食品檢測員蘇晚。

而那個 “現代蘇晚”，前一秒還趴在實驗室的檢測臺前，盯著屏幕上豬肉樣本的瘦肉精含量數據，后一秒就眼前一黑，再睜眼，就到了這個連口熱飯都沒有的破地方。

她下意識摸了**口，貼身的衣襟里，還藏著那個巴掌大的黑色物件 —— 她用了五年的便攜食材檢測儀，外殼磨得發亮，屏幕還黑著，不知道還有沒有電。

“看什么看？

啞巴了？”

劉翠花見她半天沒動，踩著泥雪沖進來，一把揪住她的頭發，硬生生把她從稻草堆上拽起來。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疼，蘇晚眼前一黑，卻猛地攥緊了拳頭 —— 她不是那個會忍氣吞聲的原主，她在現代擠過地鐵、熬過加班、跟難纏的廠商據理力爭過，沒道理到了這里就任人欺負。

“嬸，”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沒帶半分怯懦，“我剛從冰水里撈上來，再去洗衣，怕是要跟我爹娘一樣死在外面。

到時候官府查問，您說，里正會不會怪您苛待孤女？”

劉翠花的手頓了頓，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不怕蘇晚，卻怕里正 —— 里正雖跟蘇老實沾點遠親，卻最看重 “名聲”，要是傳出去她**了侄女，以后在村里就抬不起頭了。

可她又不甘心就這么放過蘇晚，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你個小**還敢威脅我？

你爹娘就是被你克死的，死了也是活該！”

“是不是克死的，村里老少爺們都看著呢。”

蘇晚緩緩松開被揪著的頭發，故意提高了音量，“昨天您逼我去寒溪，王阿婆在門口都看見了。

要是我真凍出個三長兩短，她老人家會不會去里正那里說句公道話？”

提到王阿婆，劉翠花的氣焰明顯矮了半截。

王阿婆是村里的老人，丈夫早年戰死，獨子又沒熬過天花，一個人守著間小破屋過活，卻因為心善，在村里威望極高。

劉翠花再刻薄，也不敢明著跟王阿婆作對。

她狠狠瞪了蘇晚一眼，伸手搡了她一把：“算你狠！

限你天黑之前把衣服洗完，不然我就把你床底下那破木箱砸了！”

說完，劉翠花罵罵咧咧地走了，臨走時還不忘踢**角的柴堆，幾根干柴滾到泥水里，泡得發黑。

蘇晚跌坐在稻草堆上，大口喘著氣，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細瘦得能看見骨頭，指關節凍得發紫，還有幾道沒愈合的裂口，滲著血絲 —— 這就是原主十六年的人生，過得連條狗都不如。

肚子餓得咕咕叫，她扶著墻站起來，打量這間 “家”。

土坯墻裂著好幾道縫，風從縫里灌進來，嗚嗚作響；灶臺上積著一層灰，鐵鍋銹得掉渣；水缸里結著一層薄冰，敲上去 “咚咚” 響；只有床底下那個舊木箱，鎖得嚴實，里面藏著原主父母留下的最后一點東西 —— 二十文銅錢、一小塊碎銀，還有那半畝薄田的地契，這是她在這個世界唯一的依靠，絕不能被劉翠花搶走。

她裹緊身上單薄的粗布衣衫，走到門口，寒風夾著雪沫子撲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院墻角的幾株植物引起了她的注意，干枯的莖稈下，露出一點嫩綠色的芽尖 —— 是薺菜！

作為食品檢測員，她對野菜的辨識能力早己刻進骨子里。

薺菜耐寒，就算在臘月里，只要挖開表層的凍土，就能找到鮮嫩的根葉。

她眼睛一亮，從墻角翻出一把生銹的小鋤頭，這鋤頭柄都裂了縫，握在手里硌得慌，卻聊勝于無。

蘇晚走到院角，蹲下身子，用鋤頭刨開凍得硬邦邦的泥土。

凍土比她想象的還硬，一鋤頭下去，只留下個淺淺的印子，震得她虎口發麻。

沒刨幾下，指關節就磨得生疼，舊裂口又滲出血來，染紅了鋤頭柄。

她咬著牙堅持，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要活下去，就得先填飽肚子。

半個時辰后，她終于挖了一小把薺菜，綠油油的，帶著泥土的清香。

她把薺菜抱在懷里，快步走回屋，生怕凍壞了。

在水缸里敲了一小塊冰，放在鐵鍋里融化，等水稍微溫一點，就把薺菜放進去洗。

冷水刺骨，她的手很快就凍得沒了知覺，卻還是仔細地把每一片葉子上的泥都沖干凈。

洗完薺菜，她在灶房的角落里翻了半天，終于在一個破陶罐底下，找到了原主藏起來的半勺糙米 —— 這是原主昨天趁劉翠花不注意，偷偷從鍋里盛出來的，用布包著藏在罐底，要不是記憶里有這回事，她根本找不到。

蘇晚點燃干柴，火苗 “噼啪” 地**著鍋底，微弱的暖意終于驅散了些許寒意。

她把糙米倒進鍋里，加了足量的水，慢慢熬煮。

等粥煮到半熟，再把切碎的薺菜扔進去，攪拌均勻。

沒有鹽，沒有油，粥水稀得能照見人影，可當第一口溫熱的薺菜粥滑進胃里時，蘇晚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 這是她在異世的第一口熱飯，是活著的味道。

粥剛煮好，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關切響起：“晚丫頭，在家嗎？

阿婆給你送了兩個紅薯。”

是王阿婆！

蘇晚趕緊擦了擦眼淚，踉蹌著打開門。

門口站著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舊棉襖，手里捧著兩個熱氣騰騰的紅薯，用粗布包著，冒著白氣。

王阿婆的臉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霜，看見蘇晚蒼白的臉和凍得發紫的嘴唇，心疼地嘆了口氣：“傻孩子，劉翠花又欺負你了？

快把紅薯吃了，暖暖身子。”

蘇晚接過紅薯，滾燙的溫度透過粗布傳到掌心，順著指尖一首暖到心里。

她張了張嘴，想說 “謝謝”，喉嚨卻哽咽著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力點了點頭。

“謝什么，都是鄰里街坊的。”

王阿婆摸了摸她的頭，干枯的手指帶著粗糙的繭子，卻很溫柔，“你爹娘走得早，你一個女孩子不容易。

以后要是實在過不下去，就來阿婆家吃飯，阿婆還有一口吃的，就不會餓著你。”

王阿婆的話像一股暖流，涌遍蘇晚的全身。

她看著老人慈祥的面容，突然覺得，這個冰冷的異世，似乎也不是那么難熬。

她咬了一口紅薯，甜糯的口感在嘴里化開，熱氣順著喉嚨往下走，暖了五臟六腑。

“阿婆，” 蘇晚咽下嘴里的紅薯，鼓起勇氣問道，“村里有沒有人收山貨或者野菜？

我想賣點東西換點糧食。”

王阿婆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有啊，鎮上的‘福瑞祥’雜貨鋪收山楂、松果這些山貨，野菜也收，就是價錢不高。

怎么，你想去采？”

“嗯。”

蘇晚點頭，“我身體好點了，想自己賺點錢糊口，總不能一首靠阿婆幫襯。”

王阿婆看著她眼里的堅定，欣慰地笑了：“好姑娘，有志氣！

明天阿婆帶你去后山采山楂，那里的山楂長得密，紅得透，能賣不少錢。”

送走王阿婆，蘇晚捧著剩下的紅薯，坐在灶火旁。

火光映著她的臉，原本空洞的眼神里，漸漸有了光。

她摸了摸懷里的檢測儀，心里暗暗發誓：蘇晚，在這個世界，你不僅要活下去，還要活得有滋有味，不能辜負了這口熱飯，也不能辜負了王阿婆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