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珩和顧琰一路上東躲**，第西日才趕到泗水邊，正趕上汛期。

渾濁的河水像被激怒的獸，洶涌地拍打著兩岸。

河面上飄著些不知從哪沖來的雜物，半扇門板在浪里打著旋，還有個被水泡得發脹、顏色暗沉的燈籠，隱約能看見上面繡著的 “囍” 字，像是被洪水劫掠過的喜慶遺孤，透著說不出的凄惶。

顧珩不過是個孩子，本就被這一路上的兵禍、逃亡嚇得夠嗆。

此時，他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泛白了。

低頭看自己的鞋，那是雙云紋錦靴，曾經光鮮亮麗，如今卻沾了泥，污漬斑駁，可即便如此，精細的針腳和上等料子，仍藏不住往昔的華貴。

他下意識往后縮了縮腳，像是怕這雙鞋暴露更多不堪，也怕面對眼前這未知的、可能再遭拒絕的窘迫。

他正發慌，顧琰突然拉著他“咚”地跪在船板上。

顧珩只覺膝蓋重重磕在硬木上，疼得他瞬間齜牙咧嘴，眼里的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這一跪，跪的不只是求生的希望，更是把尊嚴狠狠摔在地上。

他偷瞄顧琰，見對方衣擺同樣破舊，原本束發的絲帶也磨得起了毛，發冠上的玉飾缺了角，整個人不復往日的清俊，滿是逃亡的疲憊與窘迫。

可顧珩更怕的，是老船家拒絕的話，到時候，他們連這最后一絲渡河的機會都沒了，只能被洪水和追兵吞掉，越想，他身子抖得越厲害，像秋風里的落葉。

“老丈，”顧琰的聲音帶著刻意裝出的怯懦，甚至還帶上了點哭腔，“求您指條活路。

我們是北邊來的書生，家鄉遭了兵禍，爹娘都沒了……” 說話間，顧琰從懷里摸出枚碎銀子，那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摸最后一點希望。

這銀子是他從自己發冠上摳下來的，發冠沒了這玉，更顯寒酸，可此刻，他們只能寄希望于這點碎銀能打動老船家。

顧珩盯著那銀子，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老船家一個搖頭，他們就真的走投無路。

老船家盯著銀子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顧珩凍得發紅、還帶著些干裂的鼻尖，突然嘆了口氣，把煙桿在船幫上磕了磕：“罷了，這年頭，誰不難呢。”

他接過銀子塞進懷里，調轉船頭，“往南走，過了泗水，就是雍州地界。

那邊山多，亂是亂了點，可只要肯下力氣，總能混口飯吃。”

聲音里，有說不出的滄桑，像是見多了這樣的人間慘狀。

顧珩聽了，懸著的心落了地，可隨之而來的，是對前路更深的迷茫與恐懼，雍州，那片未知的土地，真的能容下他們嗎？

船到岸時，顧珩才發現顧琰的手在抖。

不是怕的，是剛才跪在船板上，膝蓋硌在一塊凸起的木頭上，疼得厲害。

可顧琰臉上一點沒露，只是默默拍了拍顧珩的背。

顧珩低頭，看見顧琰的褲膝處，己經被船板上的木屑蹭破，滲出血絲，可那雙手，還強撐著鎮定，仿佛這點疼，和他們經歷的苦難比起來，不值一提。

顧珩吸了吸鼻子，他的干糧袋早就空了，肚子正咕咕叫著，身上的傷也因為這一路奔波，時不時抽痛。

顧琰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腳步虛浮，卻還得在他面前裝出沉穩。

兩人拖著步子，往雍州方向走，背后的泗水還在咆哮，而他們前方的路，不知是生，是死，是希望，還是更深的絕望 。

每走一步，顧珩都覺得腿像灌了鉛，可更重的，是心里那團恐懼的陰影，不知道下一個難關什么時候來，也不知道能不能熬過這漫長的逃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