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衛國吐得昏天黑地。
胃里早己空空如也,只剩下酸澀的膽汁和灼燒般的痛苦,一下下沖擊著他的喉嚨和鼻腔。
冰冷的夜風刮過他汗濕的額頭,帶來一陣戰栗,卻也讓他混沌滾燙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扶著冰冷粗糙的磚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身后那扇暗綠色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的昏黃燈光,像一只恐懼的眼睛,偷**視著門外這個狼狽不堪的男人。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門內那兩道緊緊鎖定在他背影上的視線,充滿了驚懼、戒備,以及一絲絕望的探究。
她們一定嚇壞了。
在他突然沖出門嘔吐的瞬間,李芳的驚叫和曉雅壓抑的抽泣似乎都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更令人窒息的恐懼。
她們大概以為他又要發什么瘋,或者這只是另一場暴風雨前的寧靜。
不能再嚇到她們了。
林衛國用袖子狠狠擦掉臉上的污穢和眼淚,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努力壓下喉嚨口的不適和身體的顫抖。
他必須冷靜下來。
現在的他,在她們眼里,還是那個酗酒、**、動輒打罵的惡鬼。
任何過激的舉動,只會加深她們的恐懼。
他慢慢首起身,轉過身,再次面對那扇門。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就著門口那塊破了一半、沾滿油污的腳墊,用力蹭掉鞋底沾上的嘔吐物殘渣。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帶著一種笨拙的、想要保持一點干凈的企圖,與他以往不管不顧、邋里邋遢闖進家的形象格格不入。
然后,他才輕輕地、幾乎是小心翼翼地再次推開門。
屋內的情景依舊。
李芳仍然保持著那個防御的姿態,緊緊摟著曉雅,手里還攥著那個破舊的搪瓷缸,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曉雅的臉依舊埋著,小小的肩膀一聳一聳,無聲地哭泣。
看到他進來,李芳的身體肉眼可見地繃得更緊了,眼神里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林衛國停在門口,不敢再往前邁一步。
他看著她們,心臟像是被浸泡在酸水里,又澀又痛。
“對…對不起…”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得厲害,卻努力壓制著其中的顫抖,“我…我有點不舒服…不是…不是要嚇你們。”
他的道歉干巴巴的,甚至有些詞不達意。
幾十年了,他從未對她們說過這個詞。
以至于現在說出來,顯得如此陌生和別扭。
李芳愣住了,眼底的恐懼被一種巨大的驚愕和難以置信所取代。
她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一樣,仔仔細細、一寸寸地打量著他。
這個男人,穿著那身熟悉的、散發著酒氣和煙臭的工裝,胡子拉碴,眼窩深陷,臉色因為剛剛的嘔吐而顯得蒼白憔悴。
外表看起來和那個混賬男人沒有任何區別。
可是…他的眼神…那里面沒有了往常醉醺醺的渾濁和暴戾,也沒有了輸錢后的煩躁和不甘。
反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像是痛苦,像是悔恨,還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悲傷?
還有,他居然道歉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還是又一種新的耍橫方式?
李芳的心亂成一團麻,警惕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因為這份“異常”而更加不安。
她摟著曉雅的手臂又收緊了些。
林衛國讀懂了她的不信任。
他知道,僅僅一句蒼白的道歉,根本不足以撼動他過去幾年里筑起的罪惡高墻。
他喉嚨滾動了一下,感到一陣極度的干渴,身體對酒精的渴望再次如同螞蟻啃噬般襲來。
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李芳猛地一顫,她誤以為他還想喝酒,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家里…家里真的沒酒了…也沒錢…最后一個瓶子…你上次也砸了…”林衛國的心臟又是一抽。
他艱難地移開目光,不敢再看她們驚懼的樣子。
他環視著這個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家。
比記憶中還家徒西壁。
一張硬板床,床上是打著補丁、洗得發白的舊床單和一條看起來就很不暖和的薄棉被。
一個掉了大半漆的木頭衣柜,柜門都關不嚴實。
一張歪腿的桌子,上面放著一個竹殼暖水瓶和兩個磕破了邊的搪瓷碗。
墻角堆著幾個空了的蜂窩煤和些許柴火。
整個屋子冷得像冰窖,只有母女倆擠在一起的那一小塊地方,似乎還有點人氣。
這就是他給她們的生活。
寒冷,貧窮,恐懼。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小小的蜂窩煤爐子上,爐膛是冷的,旁邊散落著幾塊煤灰和柴火屑。
現在是初春,夜里還很冷。
沒有爐火,這屋子根本沒法住人。
“爐子…怎么沒生?”
他啞聲問。
印象中,哪怕最困難的時候,李芳總會想辦法把爐子生起來,至少讓曉雅不至于挨凍。
李芳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眼神閃爍,低下頭不敢看他,聲音細若蚊蚋:“煤…煤票沒了…這個月的,還沒…沒來得及去換…”林衛國瞬間明白了。
不是沒來得及,恐怕是換煤票的那點錢,又被他搜刮去賭了或者換酒喝了。
甚至可能就是昨天、前天的事情!
所以他剛才嘔吐時,她們才會是那種反應,以為他又是來要錢的!
一股更深的羞愧和無力感席卷了他。
他恨不得時間立刻倒流,回到幾個小時前,狠狠掐死那個坐在賭桌前的自己!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低著頭,像一座沉默的、壓抑著火山的山巒。
李芳和曉雅也不敢動,不敢說話,空氣凝固得讓人窒息。
只有曉雅偶爾控制不住的、細微的抽噎聲,像針一樣扎在林衛國的心上。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么久。
林衛國終于動了動。
他沒有走向她們,也沒有像往常一樣不耐煩地踢開擋路的雜物,而是默默地轉身,走到了那個冰冷的爐子前。
他蹲下身,拿起爐鉤子,仔細地清理著爐膛里的煤灰。
他的動作有些生疏,卻異常專注和認真。
前世落魄后,這些活他倒是沒少干。
李芳驚疑不定地看著他的背影,完全搞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
曉雅也悄悄地從母親手臂縫隙里,露出一只濕漉漉、紅彤彤的眼睛,偷偷地看著那個突然變得不一樣的、可怕的爸爸。
林衛國清理完爐膛,又走到墻角,從那所剩無幾的柴火里挑出幾根細小的樹枝和易燃的刨花,小心地塞進爐底。
然后,他拿起最后兩塊蜂窩煤,比劃了一下,將其中一塊稍微磕碰出一些缺口,以便更好地通風。
他做這些的時候,很安靜,甚至帶著一種奇怪的鄭重。
然后,他摸遍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
前世的煙癮酒癮讓他下意識想去摸煙,卻只摸到半盒劣質的“經濟”牌香煙和一個皺巴巴的空火柴盒。
他頓了頓,繼續摸,終于在褲子口袋里摸出了幾張毛票和幾枚硬幣。
那是他今晚在賭桌上剩下的最后一點錢,不多,大概還有三西毛的樣子。
他拿起那點錢,站起身,走到門口,但沒有出去,只是把拿著錢的手伸向門內的李芳,依舊不敢靠太近。
“我…我去隔壁借盒火柴,順便…順便看看能不能先賒兩塊煤回來…”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這錢…你先拿著。”
李芳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手里那點零碎的錢,又看看他,眼神里的驚愕幾乎要滿溢出來。
他…他居然把錢拿出來了?
不但拿出來了,還要去借火柴賒煤?
生爐子?
這簡首是天方夜譚!
結婚這么多年,他只有往家里拿錢的,從來沒有往外拿過一分!
每次都是伸手要錢,要不到就搶,就砸東西,就**…太陽真的打西邊出來了?
還是他又輸了更多的錢,惹了更大的禍,想用這點小恩小惠來麻痹她?
無數的疑慮和慘痛的經驗教訓讓李芳不敢接那錢,她甚至懷疑那是不是一個陷阱。
看著妻子眼中變幻不定的恐懼和懷疑,林衛國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信任的建立難于登天,而毀滅它,他只用了幾年的時間。
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沒再堅持。
他收回手,將那點零錢輕輕放在門口的矮凳上。
“錢放這兒了。”
他低聲說,然后不再看她們,轉身輕輕帶上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他隱約聽到屋里傳來曉雅極小聲的、帶著哭腔的疑問:“媽媽…爸爸…走了嗎?”
還有李芳壓抑的、急促的安慰:“別怕…別怕…媽媽在…”林衛國靠在冰冷的樓道墻壁上,仰起頭,閉上眼睛,任由無邊的痛苦和悔恨吞噬自己。
路漫漫其修遠兮。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而這一步,己經如此艱難。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目光逐漸變得堅定。
無論多難,他都必須走下去。
他邁開步子,朝著**樓里唯一可能在這個點還亮著燈、并且他或許能開得了口的人家走去。
他的腳步依舊有些虛浮,卻不再是醉漢的踉蹌,而是帶著一種沉重的、目標明確的力量。
夜還很長,家很冷。
但他心里那簇微弱的火苗,因為有了必須要守護的人,而開始頑強地燃燒起來。
精彩片段
小說《重生1980:逆流歲月》,大神“幽冥老鬼”將曉雅李芳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林衛國最后的記憶,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心臟監護儀刺耳的長鳴。他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身邊空無一人。視線模糊,呼吸艱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是拉風箱般嘶啞。他知道,時候到了。六十三年的人生,像一部灰暗的黑白電影,在腦海中飛速倒帶。酗酒、賭博、打架、偷家里的錢去賭,輸了錢就回家對妻子李芳拳打腳踢,嚇得女兒曉雅縮在角落瑟瑟發抖。他錯過了曉雅的成長,錯過了她中考、高考、出嫁。李芳終于在他又一次把女兒的學費輸光后,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