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束發------------------------------------------，秋老虎正烈。街面上的石板被曬得發燙，賣水的小販推著獨輪車，嗓子喊得冒煙，車轍里的水漬沒等滲進土里，就被熱風卷成了白霧。城南王氏族宅的西廂房，卻被幾株老槐樹遮出片陰涼，只是那陰涼里，總裹著些揮不去的窘迫。。，卻躥得挺拔，像株雨后的青竹，站在院子里背書時，脊背挺得筆直，襯得那件洗得發灰的麻布短褂，也有了幾分清俊氣。這幾年，他跟著父親識了千把字，把家里那堆殘書翻得卷了邊，連族里書庫最角落的蒙學課本，都被他啃得滾瓜爛熟。“阿洋，歇會兒吧，看你這汗。”祖母端著水瓢出來，往院角的菜畦里澆水。那幾壟青菜是她開春種的，如今長得半尺高，是家里餐桌上難得的綠。，把手里的《孝經》往石桌上一放，拿起樹枝在泥地上寫：“奶奶，我在練字呢。”他寫的是“孝”字，筆畫還顯稚嫩，卻一筆一劃，透著股認真。，又看了看他被曬得黝黑的小臉，嘆了口氣。這孩子心里的念想，她怎會不知？前幾日私塾先生路過，見王洋在墻上默寫《詩經》，直夸他“有慧根”，說若能正經拜師，將來定能成器。可拜師要束脩，要筆墨紙硯，哪樣不要錢？家里如今靠著王謙在碼頭上扛活、她縫補漿洗，才勉強糊口，哪有余錢供他讀書。，放下樹枝，走到她身邊幫著扶水瓢：“奶奶，我不渴。等我再長大些，就去碼頭幫爹干活，也能掙錢。胡說。”祖母拍了拍他的頭，“你爹盼著你讀書呢，將來做個體面人，不用像他這樣賣力氣。”她直起身，望著主支宅院的方向，眼神暗了暗，“咱們王家，總不能一直這么下去。”。他肩上扛著個破麻袋，里面是今日在碼頭幫人卸貨，掌柜賞的幾升糙米。聽見娘和兒子的話，他放下麻袋，抹了把臉上的汗，沉聲道：“阿洋，明日跟我去私塾。”。“爹，我……別說了。”王謙打斷他，從懷里掏出個布包，打開來，里面是支銀簪，樣式老舊，卻擦得發亮。“這是***陪嫁，我去當了，換了些錢，夠束脩和筆墨錢了。”：“你這是……娘，”王謙聲音有些啞，“阿洋是塊讀書的料，不能耽誤了。當年我沒機會，如今說什么也得讓他試試。”他看著王洋，眼神亮得很，“明日起，你就去私塾念書，好好學，別辜負了這簪子，也別辜負了你自己。”，突然想起母親的模樣。他記不清母親的臉了，只記得父親說過，母親有支銀簪，總愛在燈下摩挲。他鼻子一酸，用力點了點頭：“爹，我一定好好學。”
第二日天沒亮，王洋就起了。祖母連夜給他縫了件新褂子，用的是她自己的舊衣裳改的，針腳細密。王謙幫他梳了發，用根布條系住——按規矩，束發才能入私塾，家里沒錢買束發的錦帶，只能用布條代替。
“走吧，爹送你去。”王謙拿起裝著束脩的布包，里面是幾尺布和兩斤米，是按私塾的規矩備的。
私塾在鎮子東頭，離王宅有十里地。父子倆走著去，天剛蒙蒙亮，路上沒什么人，只有早起的貨郎推著車，鈴鐺“叮鈴”作響。王洋走得快，王謙跟不上，在后面喊：“慢點，別摔著。”
王洋停下來等他，見父親額上又出汗了，便從懷里掏出塊干凈的布遞過去：“爹，擦擦。”
王謙接過布，心里暖烘烘的。這孩子懂事，從不讓人操心。
到了私塾門口，已有幾個孩子在等著。他們穿著體面的綢緞衣裳，手里提著精致的書箱，見了王洋，都露出些詫異的神色——這孩子穿著麻布褂子，腳上的草鞋還打了補丁，與他們格格不入。
其中一個胖小子，是鎮上糧鋪掌柜的兒子，斜眼看著王洋：“你是誰？來這做什么？”
“我叫王洋，來念書的。”
“念書？”胖小子嗤笑一聲，“就你？穿得跟叫花子似的，也配來私塾？”
旁邊幾個孩子也跟著哄笑起來。
王洋攥緊了拳頭，剛要說話，就被王謙拉住了。父親對那胖小子拱了拱手：“小孩子不懂事，多擔待。”又對王洋道，“別跟人置氣，進去吧。”
王洋咬了咬唇，沒說話，跟著父親走進私塾。
私塾先生姓周，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秀才，戴著副斷了腿的眼鏡，用繩子系著掛在耳朵上。他看著王謙遞過來的束脩，又看了看王洋，點了點頭：“嗯，明日起，你就跟他們一起上課吧。”他指了指靠窗的一個空位，“你就坐那。”
王洋規規矩矩地行了禮，走到座位上坐下。同桌是個瘦高個的男孩，叫趙書，是個小吏的兒子，對他和善些，悄悄遞過來一張紙：“這是今日要學的《論語》選段，你先看著。”
王洋道了謝，接過紙。那紙是上好的宣紙，比他在家用的草紙光滑多了。他低頭看著上面的字，心里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學。
可念書的日子，并不像想象中那般順當。
周先生教的《論語》，王洋早就背熟了，甚至能說出些自己的理解。先生**時，他總能答得又快又準，引得先生頻頻點頭，卻也招來了其他孩子的嫉妒，尤其是那個糧鋪掌柜的兒子，總找他的茬。
“喂，窮酸，你那筆是用柴火棍做的吧？”一次練字時，胖小子故意撞了王洋的胳膊，墨汁灑了滿紙。
王洋的筆確實是**的——用樹枝削尖了，裹上布條蘸墨。他看著被弄臟的紙，心疼得很，那是他用省下的口糧換的。
“你賠我紙。”王洋看著胖小子，眼神冷了些。
“賠你？你知道這紙多貴嗎？”胖小子梗著脖子，“誰讓你自己不小心。”
兩人吵了起來，驚動了周先生。先生問明緣由，訓斥了胖小子幾句，卻也沒讓他賠紙，只讓王洋“下次小心”。王洋憋著氣，沒說話，只是把那張臟了的紙小心地收起來，回家后用小刀刮去墨跡，晾干了繼續用。
除了被欺負，最難熬的是路遠。每日往返二十里地，天不亮就出發，天黑了才到家。夏天還好，冬天就難熬了，寒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回到家時，手腳都凍得通紅，卻還要在燈下溫書。
祖母心疼他，想讓他歇一天，他卻不肯：“奶奶，先生說‘學而時習之’，不能偷懶。”
王謙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有次他去接王洋放學，見兒子走得一瘸一拐，脫下鞋一看，腳底磨出了好幾個血泡。他背著兒子往家走，眼淚掉在兒子的頭發上。
“爹，我不疼。”王洋趴在他背上，小聲說，“等我學好了，就能讓你和奶奶過上好日子了。”
王謙哽咽著說不出話，只覺得肩上的重量，比碼頭的麻袋沉多了。
日子一天天過，王洋的才名漸漸在私塾里傳開了。周先生常拿他的功課當范本，說他“字有骨，文有魂”。連那些曾經嘲笑他的孩子，也漸漸不敢再放肆——畢竟，誰也不敢輕視一個被先生天天夸贊的學生。
這日，周先生以“秋”為題，讓學生們作詩。其他孩子還在抓耳撓腮，王洋已經提筆寫了起來。他寫得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不多時就寫好了。
周先生走過來拿起他的詩稿，只見上面寫著：“殘荷承露碎，寒雁掠云低。階前梧葉落，燈下客思歸。”
短短二十字，把秋景寫得蒼涼又帶著暖意，尤其是最后一句“燈下客思歸”，讓周先生想起了自己漂泊的半生，忍不住拍了拍王洋的頭：“好，好一個‘燈下客思歸’！你這孩子，心思竟如此通透。”
他把詩稿拿給其他學生看，眾人嘖嘖稱奇。連那糧鋪掌柜的兒子，也不得不承認，這窮酸確實有兩下子。
放學路上，趙書跟王洋同行，笑著說：“王洋，你這詩寫得真好，先生都夸你了。”
王洋笑了笑：“只是隨便寫寫。”
“我爹說，先生要把你的詩推薦給縣太爺呢，說不定能入縣學。”
王洋腳步頓了頓。入縣學，是多少讀書人的夢想，意味著能接觸到更多典籍，甚至有機會參加科舉。可他隨即又搖了搖頭：“我沒想那么多，能好好讀書就夠了。”
他心里清楚，家里供他念書已屬不易，哪敢再奢求更多。他只盼著快點長大，能幫父親分擔些，能讓奶奶不再熬夜縫補。
回到家時，夕陽正落在西廂房的窗欞上，把屋里的書堆照得金燦燦的。祖母在做飯，王謙坐在院子里編筐，見他回來，都抬起頭笑。
“先生夸你了？”王謙問。
王洋點點頭，把詩稿遞給他。
王謙不認多少字，卻捧著詩稿看得格外認真，像是能從那些字里，看到兒子的將來。祖母湊過來看，雖也不認字，卻笑得合不攏嘴：“我們阿洋有出息了。”
晚飯時，祖母特意煮了個雞蛋，塞到王洋手里。他不肯吃，要分給父親和奶奶，推讓了半天，才把雞蛋掰成三塊，一人一塊。雞蛋的香味在簡陋的屋子里彌漫開來，混著書香和煙火氣，竟比山珍海味還要動人。
夜深了，王洋還在燈下看書。他用的燈是盞油燈，燈芯捻得很細，昏黃的光剛好照亮書頁。他看著書上“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字句，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小小的拳頭攥了攥。
他知道，自己腳下的路還很長，很難。可只要能讀書，能讓身邊的人過得好一點，再難，他也愿意走下去。
月光透過窗縫照進來，落在他專注的臉上，也落在那支被父親贖回來、如今用紅繩系著掛在墻上的銀簪上。銀簪在月光下閃著微光，像是在默默守護著這個在貧寒中，依舊執著于讀書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