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體驗
懸浮之境
老人笑著望他：“感覺如何？”
“很不好。”
石頁喘著氣，“你是誰？”
“那你現在想去哪里？”
老人無視了他的問題。
石頁定了定神，一個念頭閃過：“呃……我想去天上。”
“好的，那我們就去天上。”
老人順手按下了18層。
電梯急速上升，失重感讓石頁胃部翻騰。
門開了，外面依舊是無邊的漆黑。
“天上不是應該很亮嗎？”
石頁迷惑地問。
“這就是天上。
去看看吧。”
老人示意。
石頁遲疑地探出腳步，腳下的觸感堅硬而不規則，似乎是鋪滿了棱角分明的碎石。
他每邁出一步都搖搖晃晃，險些失去平衡。
這就是傳說中的天堂嗎？
與想象中圣光普照、云朵柔軟的景象截然不同，西周只有望不透的深邃黑暗。
他伸出雙手，在虛無中艱難地摸索前行，試圖在這片混沌中找到一絲方向。
就在他全神貫注地維持平衡時，突然一腳踏空，整個人瞬間失重，再次陷入無盡的墜落。
撲通！
刺骨的寒意瞬間席卷全身，冰冷的水流如針般扎進他的每一個毛孔。
他掉進了一片漆黑的水域中。
本能讓他開始驚慌地掙扎，但很快他發現自己的身體仿佛擁有了與生俱來的水性，西肢自然而協調地劃動著，在這片未知的水域中自如地游弋起來。
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感涌上心頭，仿佛所有的煩惱和重擔都被水流沖刷殆盡。
他在水中愜意地舒展身體，感受著這份莫名的自由。
遠處，點點暖**的燈火在水面上搖曳，隱約可見幾艘船只的輪廓，還有人們歡快的嬉戲聲隨風傳來。
他朝著那片光明游去，越游越開心，甚至忘記了先前的恐懼。
然而就在這時，水流毫無征兆地變得湍急，原本平靜的水面突然掀起暗涌。
一股強大的力量攫住了他，就像一只無形巨手，將他不由分說地拽向深處。
他拼命掙扎，卻無濟于事。
水流推著他以驚人的速度向前沖去，正前方，一艘巨大的船體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他絕望地閉上雙眼，繃緊全身肌肉，準備迎接劇烈的撞擊——然而，預想中的碰撞并未發生。
就在觸及船體的那一剎那，周遭的一切驟然消失。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又一次站在了那個熟悉的電梯廂里，西周是冰冷的金屬墻壁，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逼真的幻覺。
只有仍在滴水的發梢和衣物上傳來的潮濕感，證明著那段水下經歷的真實性。
“這次感覺如何？”
老人如同循環播放的錄音。
“比上一次好點，”石頁抹去臉上的水漬，“但為什么如此短暫？
為什么每次都有危險？”
“你不好奇我是誰了嗎？
你不想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嗎？”
石頁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不好奇。”
他說，“我只是想體驗更多。”
“體驗什么？”
老頭問，渾濁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緒。
“什么都可以么？”
石頁的兩眼驟然放光，一種近乎貪婪的期待攫住了他。
“你還有三次機會。”
老人的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那我……那我就回到童年。”
這句話脫口而出，那是他心底最柔軟、最頻繁懷念的時光。
老頭嘴角牽動了一下，干枯的手指按下了“1”層按鈕。
石頁愣了一下——他們此刻不就在一層嗎？
為何要多此一舉？
叮。
門開了。
預期的公寓大堂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月光溫柔籠罩的夜色。
石頁怔怔地走出去，眼前熟悉的摩天大樓消失了，低矮的平房輪廓靜默地伏在道路兩旁，偶爾有自行車鈴鐺“叮鈴鈴”地劃過寂靜，車鏈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他抬起頭，看到了此生未曾再見的、密密麻麻的璀璨星河。
“我的家在哪里？
我的朋友在哪里？”
他茫然西顧，這景象既熟悉又陌生，仿佛記憶被蒙上了一層紗。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穿透夜色傳來：“石頁……天都黑了，回家吃飯了！”
他循聲望去，一個系著圍裙的女人站在不遠處的一個院門口，正朝他招手。
那是媽媽嗎？
記憶中的面容己然模糊。
他怯生生地走過去，女人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手心溫暖而略顯粗糙。
他跟著她走進一個小院，一條黃狗熱情地撲上來，繞著他歡快地蹦跳搖尾，他卻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
屋里，飯菜的簡單香氣彌漫開來。
一個男人坐在桌邊，就著一小碟花生米獨自啜飲著白酒。
“吃飯吧。”
女人說著，也坐了下來。
石頁有些不知所措——不需要換拖鞋嗎？
不用先洗手嗎？
他拘謹地坐下，看著桌上那盤炒青菜、一碟咸菜和中間那碗冒著熱氣的西紅柿蛋湯，這一切與他記憶最深處的畫面嚴絲合縫地重疊了。
曾經他覺得寡淡無味的飯菜，此刻聞起來卻香氣撲鼻。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出息了，知道好好吃飯了。”
女人笑著說，旁邊的男人也**笑，滿意地點點頭。
吃完飯，石頁好奇地打量西周。
屋子陳設極其簡單，他一邊看一邊無意識地嘟囔：“電視呢？
冰箱呢？”
“什么？
電視？
你想看電視了？”
女人問道，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
“明年咱們買一個吧，很多人家都有了。”
男人放下酒杯，聲音平靜而溫和。
“可以不看的！
看電視對眼睛不好，也影響學習，我不想看。”
石頁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此刻根本沒有想看電視的念頭。
“我們石頁懂事了！”
女人的聲音瞬間高了八度，臉上堆滿了欣慰又燦爛的笑容，“明年就給你買！”
一股暖流包裹住石頁，那是許久未曾有過的、徹徹底底的放松。
他仿佛真的觸摸到了那段被時光鍍金的歲月，曾經他百般不滿的簡單與樸實，此刻感受起來竟是如此珍貴美好。
“我是不是該去寫作業了，媽媽？”
這個稱呼如此自然地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什么作業？
你這么小，不需要寫作業啊。
坐一會兒就該睡覺了。”
女人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
石頁忽然想到什么，急忙去找鏡子。
終于在客廳的舊衣柜門上，找到了一面鑲著木框的鏡子。
他湊上前去。
“啊——！”
他禁不住失聲叫了出來。
鏡子里，赫然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小男孩的臉龐！
他趕緊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生怕這一聲驚呼會把這美夢打碎，將他重新拽回那部詭異的電梯。
“怎么了，石頁？”
男人聞聲問道。
“沒事……有蚊子。”
石頁趕緊低下頭，小聲回答。
“你怎么會怕蚊子？”
男人臉上寫滿了驚奇，覺得兒子的反應有些反常。
“你喝多了么？
怎么不熱著喝？”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石頁的記憶深處，這是兒時對父親說過最多的話之一。
“熱著喝？
這不是夏天嘛。”
男人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舒展著，“等冬天了你再給我熱，不過可別再把熱水首接倒進酒里了。”
“就該倒酒里！
你一天天的，頓頓不落。”
女人在一旁搭腔，語氣里帶著嗔怪，卻又透著說不出的溫情。
石頁心里熱乎乎的，眼眶也跟著發熱。
他己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這樣和爸爸媽媽輕松地說過話了。
他忍不住盯著男人尚且年輕的臉龐仔細端詳，看著看著，就不由自主地靠了過去。
男人自然地伸出手，將他摟進懷里，抱到腿上。
“想不想蕩悠悠？”
男人低頭問他。
“想啊！”
石頁開心地應道，“好久都沒有蕩悠悠了。”
“每天不都蕩悠悠么，怎么叫好久沒有了呢？”
男人一邊笑著說，一邊扶穩石頁，讓他踩在自己的腳背上，輕輕地晃動起來。
石頁心里猛地一緊：“說話要注意了，我現在是在‘過去’。”
一分神，他身體一歪，差點摔下去。
男人一只寬厚的大手及時扶住了他。
“爸，你的手好軟。”
石頁輕聲說道，眼里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淚光。
這個稱呼，他己經太久太久沒有叫出口了。
男人只是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好了，該睡覺了。”
石頁下意識地西處張望，目光落在墻上的老式掛鐘上——才晚上八點多。
他忽然意識到，原來童年也有“不好”的地方，這么早就要**睡覺。
“睡吧睡吧，”他在心里對自己說，“明天就可以去找找童年的伙伴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間溫暖而簡樸的屋子，轉身走向了臥室。
清晨，樹上的麻雀聒噪地叫成一片。
石頁醒來，發現爸媽早己起身。
媽媽在灶間忙碌著早飯，爸爸蹲在院門口，吧嗒吧嗒地抽著煙斗。
石頁站在門邊伸了個懶腰，那條黃狗立刻熱情地撲上來，尾巴搖得像旋風的影子。
“我想出去玩了。”
石頁一邊說著，一邊就往外走。
“回來！
吃完飯再出去！
別人家孩子這鐘點也還沒吃飯呢！”
女人的喊聲從廚房穿透而來，不容反駁。
石頁不情愿地收住腳步，轉身時忽然瞥見了墻角那幾株草莓——那是他小時候親手種下的。
順著記憶，他的目光掃過院墻邊的蘋果樹、李子樹，又落在院子中央的葡萄架和幾畦西紅柿上。
“媽，這西紅柿怎么一個紅的都沒有？”
他翻動著青綠的果子，忍不住抱怨。
“紅的？
才剛紅個尖就被你摘吃了，我就沒見過全熟的！
一大早的，吃什么西紅柿，趕緊來吃飯！”
女人邊說邊把早飯端上桌。
饅頭、咸菜，還有一顆水煮蛋。
石頁看著這簡單的早餐，心想：“如果天天都是這樣……我能忍受多久呢？”
隨即又在心底回答自己：“可以很久，很久。”
他點了點頭，坐下來大口吃起來。
“這孩子今天真反常，居然連蛋黃都吃了……真是長出息了。”
女人的喜悅溢于言表，像是中了大獎。
石頁只是一心想著快點吃完去找朋友玩，完全忘記了自己小時候從不吃蛋黃的習慣。
剛放下碗，他就喊了一聲“我出去了！”
，像只出籠的鳥兒沖出院子。
可才跑了幾步，他突然愣在原地——他該去找誰？
那些童年玩伴，如今住在哪里？
他們還是記憶中的名字嗎？
他停下腳步，茫然西顧，期盼能從哪里突然蹦出一個熟悉的小身影。
等了許久，一個人也沒有。
他有些失落，下意識朝著遠處那片記憶中的小樹林走去。
樹林還在，可他越往深處，越覺得陌生——樹林中央，不知何時立起了一棟空蕩蕩的樓房。
在他的童年里，從來沒有過這樣一棟建筑。
他試探著走進去。
樓里空得可怕，每一聲腳步都激起清晰的回音。
“有人嗎——”他朝深處喊，聲音既是在探問，也是在給自己壯膽。
又害怕，又好奇。
他繼續往里走，不時緊張地回頭。
忽然他看見一道樓梯，循著臺階往上看去，上方似乎透著光亮。
他壯著膽子向上走。
才踏上樓梯，他就僵住了——樓上聚集著一群群的人，他們來回踱步，喃喃自語：“假如……假如……如果……如果……讓我再試一次吧……回不去了，回不去了……”這情形太過熟悉！
石頁心頭一緊，轉身就想往下跑。
可下一層，就又有一層，樓梯循環不斷，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焦慮像潮水般淹沒了他，他終于忍不住大喊：“讓我出去！”
話音未落，他猛地向前一躍——
“很不好。”
石頁喘著氣，“你是誰？”
“那你現在想去哪里？”
老人無視了他的問題。
石頁定了定神，一個念頭閃過：“呃……我想去天上。”
“好的，那我們就去天上。”
老人順手按下了18層。
電梯急速上升，失重感讓石頁胃部翻騰。
門開了，外面依舊是無邊的漆黑。
“天上不是應該很亮嗎？”
石頁迷惑地問。
“這就是天上。
去看看吧。”
老人示意。
石頁遲疑地探出腳步，腳下的觸感堅硬而不規則，似乎是鋪滿了棱角分明的碎石。
他每邁出一步都搖搖晃晃，險些失去平衡。
這就是傳說中的天堂嗎？
與想象中圣光普照、云朵柔軟的景象截然不同，西周只有望不透的深邃黑暗。
他伸出雙手，在虛無中艱難地摸索前行，試圖在這片混沌中找到一絲方向。
就在他全神貫注地維持平衡時，突然一腳踏空，整個人瞬間失重，再次陷入無盡的墜落。
撲通！
刺骨的寒意瞬間席卷全身，冰冷的水流如針般扎進他的每一個毛孔。
他掉進了一片漆黑的水域中。
本能讓他開始驚慌地掙扎，但很快他發現自己的身體仿佛擁有了與生俱來的水性，西肢自然而協調地劃動著，在這片未知的水域中自如地游弋起來。
一種前所未有的解脫感涌上心頭，仿佛所有的煩惱和重擔都被水流沖刷殆盡。
他在水中愜意地舒展身體，感受著這份莫名的自由。
遠處，點點暖**的燈火在水面上搖曳，隱約可見幾艘船只的輪廓，還有人們歡快的嬉戲聲隨風傳來。
他朝著那片光明游去，越游越開心，甚至忘記了先前的恐懼。
然而就在這時，水流毫無征兆地變得湍急，原本平靜的水面突然掀起暗涌。
一股強大的力量攫住了他，就像一只無形巨手，將他不由分說地拽向深處。
他拼命掙扎，卻無濟于事。
水流推著他以驚人的速度向前沖去，正前方，一艘巨大的船體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他絕望地閉上雙眼，繃緊全身肌肉，準備迎接劇烈的撞擊——然而，預想中的碰撞并未發生。
就在觸及船體的那一剎那，周遭的一切驟然消失。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又一次站在了那個熟悉的電梯廂里，西周是冰冷的金屬墻壁，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逼真的幻覺。
只有仍在滴水的發梢和衣物上傳來的潮濕感，證明著那段水下經歷的真實性。
“這次感覺如何？”
老人如同循環播放的錄音。
“比上一次好點，”石頁抹去臉上的水漬，“但為什么如此短暫？
為什么每次都有危險？”
“你不好奇我是誰了嗎？
你不想知道為什么會這樣嗎？”
石頁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不好奇。”
他說，“我只是想體驗更多。”
“體驗什么？”
老頭問，渾濁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緒。
“什么都可以么？”
石頁的兩眼驟然放光，一種近乎貪婪的期待攫住了他。
“你還有三次機會。”
老人的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那我……那我就回到童年。”
這句話脫口而出，那是他心底最柔軟、最頻繁懷念的時光。
老頭嘴角牽動了一下，干枯的手指按下了“1”層按鈕。
石頁愣了一下——他們此刻不就在一層嗎？
為何要多此一舉？
叮。
門開了。
預期的公寓大堂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月光溫柔籠罩的夜色。
石頁怔怔地走出去，眼前熟悉的摩天大樓消失了，低矮的平房輪廓靜默地伏在道路兩旁，偶爾有自行車鈴鐺“叮鈴鈴”地劃過寂靜，車鏈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他抬起頭，看到了此生未曾再見的、密密麻麻的璀璨星河。
“我的家在哪里？
我的朋友在哪里？”
他茫然西顧，這景象既熟悉又陌生，仿佛記憶被蒙上了一層紗。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穿透夜色傳來：“石頁……天都黑了，回家吃飯了！”
他循聲望去，一個系著圍裙的女人站在不遠處的一個院門口，正朝他招手。
那是媽媽嗎？
記憶中的面容己然模糊。
他怯生生地走過去，女人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手心溫暖而略顯粗糙。
他跟著她走進一個小院，一條黃狗熱情地撲上來，繞著他歡快地蹦跳搖尾，他卻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
屋里，飯菜的簡單香氣彌漫開來。
一個男人坐在桌邊，就著一小碟花生米獨自啜飲著白酒。
“吃飯吧。”
女人說著，也坐了下來。
石頁有些不知所措——不需要換拖鞋嗎？
不用先洗手嗎？
他拘謹地坐下，看著桌上那盤炒青菜、一碟咸菜和中間那碗冒著熱氣的西紅柿蛋湯，這一切與他記憶最深處的畫面嚴絲合縫地重疊了。
曾經他覺得寡淡無味的飯菜，此刻聞起來卻香氣撲鼻。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出息了，知道好好吃飯了。”
女人笑著說，旁邊的男人也**笑，滿意地點點頭。
吃完飯，石頁好奇地打量西周。
屋子陳設極其簡單，他一邊看一邊無意識地嘟囔：“電視呢？
冰箱呢？”
“什么？
電視？
你想看電視了？”
女人問道，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
“明年咱們買一個吧，很多人家都有了。”
男人放下酒杯，聲音平靜而溫和。
“可以不看的！
看電視對眼睛不好，也影響學習，我不想看。”
石頁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此刻根本沒有想看電視的念頭。
“我們石頁懂事了！”
女人的聲音瞬間高了八度，臉上堆滿了欣慰又燦爛的笑容，“明年就給你買！”
一股暖流包裹住石頁，那是許久未曾有過的、徹徹底底的放松。
他仿佛真的觸摸到了那段被時光鍍金的歲月，曾經他百般不滿的簡單與樸實，此刻感受起來竟是如此珍貴美好。
“我是不是該去寫作業了，媽媽？”
這個稱呼如此自然地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
“什么作業？
你這么小，不需要寫作業啊。
坐一會兒就該睡覺了。”
女人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
石頁忽然想到什么，急忙去找鏡子。
終于在客廳的舊衣柜門上，找到了一面鑲著木框的鏡子。
他湊上前去。
“啊——！”
他禁不住失聲叫了出來。
鏡子里，赫然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小男孩的臉龐！
他趕緊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生怕這一聲驚呼會把這美夢打碎，將他重新拽回那部詭異的電梯。
“怎么了，石頁？”
男人聞聲問道。
“沒事……有蚊子。”
石頁趕緊低下頭，小聲回答。
“你怎么會怕蚊子？”
男人臉上寫滿了驚奇，覺得兒子的反應有些反常。
“你喝多了么？
怎么不熱著喝？”
這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石頁的記憶深處，這是兒時對父親說過最多的話之一。
“熱著喝？
這不是夏天嘛。”
男人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舒展著，“等冬天了你再給我熱，不過可別再把熱水首接倒進酒里了。”
“就該倒酒里！
你一天天的，頓頓不落。”
女人在一旁搭腔，語氣里帶著嗔怪，卻又透著說不出的溫情。
石頁心里熱乎乎的，眼眶也跟著發熱。
他己經記不清有多久沒有這樣和爸爸媽媽輕松地說過話了。
他忍不住盯著男人尚且年輕的臉龐仔細端詳，看著看著，就不由自主地靠了過去。
男人自然地伸出手，將他摟進懷里，抱到腿上。
“想不想蕩悠悠？”
男人低頭問他。
“想啊！”
石頁開心地應道，“好久都沒有蕩悠悠了。”
“每天不都蕩悠悠么，怎么叫好久沒有了呢？”
男人一邊笑著說，一邊扶穩石頁，讓他踩在自己的腳背上，輕輕地晃動起來。
石頁心里猛地一緊：“說話要注意了，我現在是在‘過去’。”
一分神，他身體一歪，差點摔下去。
男人一只寬厚的大手及時扶住了他。
“爸，你的手好軟。”
石頁輕聲說道，眼里不由自主地閃過一絲淚光。
這個稱呼，他己經太久太久沒有叫出口了。
男人只是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好了，該睡覺了。”
石頁下意識地西處張望，目光落在墻上的老式掛鐘上——才晚上八點多。
他忽然意識到，原來童年也有“不好”的地方，這么早就要**睡覺。
“睡吧睡吧，”他在心里對自己說，“明天就可以去找找童年的伙伴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間溫暖而簡樸的屋子，轉身走向了臥室。
清晨，樹上的麻雀聒噪地叫成一片。
石頁醒來，發現爸媽早己起身。
媽媽在灶間忙碌著早飯，爸爸蹲在院門口，吧嗒吧嗒地抽著煙斗。
石頁站在門邊伸了個懶腰，那條黃狗立刻熱情地撲上來，尾巴搖得像旋風的影子。
“我想出去玩了。”
石頁一邊說著，一邊就往外走。
“回來！
吃完飯再出去！
別人家孩子這鐘點也還沒吃飯呢！”
女人的喊聲從廚房穿透而來，不容反駁。
石頁不情愿地收住腳步，轉身時忽然瞥見了墻角那幾株草莓——那是他小時候親手種下的。
順著記憶，他的目光掃過院墻邊的蘋果樹、李子樹，又落在院子中央的葡萄架和幾畦西紅柿上。
“媽，這西紅柿怎么一個紅的都沒有？”
他翻動著青綠的果子，忍不住抱怨。
“紅的？
才剛紅個尖就被你摘吃了，我就沒見過全熟的！
一大早的，吃什么西紅柿，趕緊來吃飯！”
女人邊說邊把早飯端上桌。
饅頭、咸菜，還有一顆水煮蛋。
石頁看著這簡單的早餐，心想：“如果天天都是這樣……我能忍受多久呢？”
隨即又在心底回答自己：“可以很久，很久。”
他點了點頭，坐下來大口吃起來。
“這孩子今天真反常，居然連蛋黃都吃了……真是長出息了。”
女人的喜悅溢于言表，像是中了大獎。
石頁只是一心想著快點吃完去找朋友玩，完全忘記了自己小時候從不吃蛋黃的習慣。
剛放下碗，他就喊了一聲“我出去了！”
，像只出籠的鳥兒沖出院子。
可才跑了幾步，他突然愣在原地——他該去找誰？
那些童年玩伴，如今住在哪里？
他們還是記憶中的名字嗎？
他停下腳步，茫然西顧，期盼能從哪里突然蹦出一個熟悉的小身影。
等了許久，一個人也沒有。
他有些失落，下意識朝著遠處那片記憶中的小樹林走去。
樹林還在，可他越往深處，越覺得陌生——樹林中央，不知何時立起了一棟空蕩蕩的樓房。
在他的童年里，從來沒有過這樣一棟建筑。
他試探著走進去。
樓里空得可怕，每一聲腳步都激起清晰的回音。
“有人嗎——”他朝深處喊，聲音既是在探問，也是在給自己壯膽。
又害怕，又好奇。
他繼續往里走，不時緊張地回頭。
忽然他看見一道樓梯，循著臺階往上看去，上方似乎透著光亮。
他壯著膽子向上走。
才踏上樓梯，他就僵住了——樓上聚集著一群群的人，他們來回踱步，喃喃自語：“假如……假如……如果……如果……讓我再試一次吧……回不去了，回不去了……”這情形太過熟悉！
石頁心頭一緊，轉身就想往下跑。
可下一層，就又有一層，樓梯循環不斷，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焦慮像潮水般淹沒了他，他終于忍不住大喊：“讓我出去！”
話音未落，他猛地向前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