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光線透過半開的紗簾,落在書桌上的試卷和紙張間,像一只無形的手,試探著唐如晗散亂的心境。
空氣中帶著微弱的消毒水氣味,這座城市的清晨向來冷靜,無波——但她的記憶卻漸漸翻騰起來。
母親舊時的手提包靜靜靠在椅背上。
她避開它,低頭檢查郵件。
手機振動,帶來一條署名“市警局”的通知,字斟句酌,語氣卻令人生厭。
“唐博士,關于您父親案卷中近期異常線索,請配合協助調查。”
她盯著屏幕,指關節發白。
明知只是例行公文,可每次見這類措辭,仍舊讓她后背發緊。
父親的**遺案總被歸類成“特殊精神異常行為”,但她始終覺得有什么東西被遺漏了——某種不肯露面的力量,像潮水一樣日夜拍擊著她疲憊的神經。
“如晗,吃點早餐吧。”
母親的聲音隔著門板,帶著討好意味的溫柔,“你今天還有會,不是嗎?”
“沒胃口。”
唐如晗拉高聲音,語氣里帶著不自覺的防備。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只剩下鍋碗瓢盆細碎的撞擊聲,家里一首如此:隔著看不見的界限,誰都沒辦法對彼此說真話。
她站起身,走到全身鏡前。
西裝外套極為合身,筆挺得讓她甚至覺得有點不自在。
鏡中自己的眼神,透著一股淡淡的疏離。
她伸手擦了擦鬢角的碎發,手機再度亮起,這回是警員林允修的來電。
“唐博士,有個案子需要您協助——失蹤事件,和貴府、以及您的父親,都存在某種……重疊軌跡。
我們會按規矩走流程,但希望您能主動配合。”
“我只負責精神評估,案情和我家沒有首接關系。”
唐如晗的語調極冷。
電話那頭陷入短暫的沉默。
“但您父親遺留的研究資料,在失蹤案現場被人翻閱過,有個名字重復出現。”
手指輕**桌面,她強迫自己控制氣息,“什么名字?”
“‘夜幕吞咒’,和他當年最后翻查的實驗日志有關。”
那個名字像帶刺的藤蔓,從記憶的沼澤中鉆出,緩慢纏上她的意識。
樓下的門鈴聲驟然響起,打碎屋內的靜謐。
“唐如晗?”
門外傳來陌生男子的聲音,語氣克制而急切,“我是梁時沅,城端日報的,關于最近的離奇失蹤案,我有些線索想和您交流。”
她翻出警局發的提醒,“不接受采訪,如果您是為案件——”但門縫里傳入一句低沉的聲音:“您的父親、‘夜幕吞咒’、禁地地圖,還有最近新出現的黑網訊息,我們都在關注同一個謎團。”
唐如晗打開門,梁時沅站在冬日黯淡的光里,手里攥著一疊雜亂的筆記本。
他的神色疲倦而凌厲——與其說是記者,更像一個剛從風暴中心逃生的人。
“您從哪兒得到我的地址?”
她的戒心在眼神里閃過。
“報導數據庫,和……一位名叫蘇也葵的檔案***。
我不是造訪您母親,而是正好趕在警員行動之前。”
“你想知道什么?”
唐如晗輕輕抬下巴,試圖主導談話的節奏。
梁時沅的指關節泛白,聲音里滾著緊張的沙啞:“你父親當年參與的那個募研計劃,還有院區西樓地下實驗室。
最新幾起失蹤案無一例外地出現了那里的定位數據,警方懷疑和十年前未解的**潮有關。”
她眉頭微蹙。
“你到底來找我什么?”
梁時沅低頭,把一張皺巴巴的相片遞過來。
那是失蹤案死者的電腦截圖,上面一串被遮蔽的文字忽明忽暗:“cognitive*order…nightdevoursthoughts…target:T.R.H.”唐如晗重復那串字母,驀地心頭一緊。
T.R.H——父親的英文縮寫。
“我需要見你的實驗研究筆記。”
梁時沅凝視著她,“警局會走程序,我們沒時間。
昨晚,有個目擊者看見一個穿深色羽絨服的男人在西區地下通道徘徊,精神恍惚,不斷重復你的名字。”
唐如晗下意識地倒退半步,“你在威脅我?”
“沒有。”
他搖頭,很快從隨身包里拔出一本老舊日記,“你的父親生前筆記,里頭有個記錄,指向某種利用精神弱點誘發極端行為的技術,警方和黑網都有人在找。
唐博士,說到底,你比誰都懂都市恐懼的結構。”
空氣驟然冷凝。
唐如晗盯著那本日記,仿佛望進一道鴻溝。
自父親死去后,她無數次試圖刪去那個夜晚的畫面——家門忽然半開,客廳昏黃燈光下,父親赤足坐在地板上,嘴唇咬出血來,呢喃中的詞匯像某種讖語。
“你想讓我怎么做?”
她壓低嗓音,近乎顫抖。
梁時沅靠近一步,話語低沉且急促:“帶我去父親書房,協助我復原那些被燒毀的實驗檔案。
警方在拖延,部分資料己在黑網流通。
我們應該主動掌控事情走向——在一切更失控前。”
唐如晗沉默,指尖微顫地觸碰那本日記。
墻上的古鐘“嗒嗒”作響,扯碎空氣里的安寧。
門外,有**滑入小區,警鈴聲遠遠傳來。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拿鑰匙。
樓道里鞋跟碾破靜謐,母親的身影在廚房門口晃了一下,目光里寫滿擔憂,但沒有出聲。
唐如晗回頭看了一眼,艱難吐出一句:“媽,這事……和我想的不一樣。”
屋外的寒風卷過樓道,吹翻走廊邊的破舊臺歷。
唐如晗攥著日記本,和梁時沅并肩走向父親昔日的書房。
房門閉合,屋內光線幽暗,她將鑰匙擰進鎖孔,金屬轉動的聲音在寂靜里分外刺耳。
門開處,是一間陳設極為簡陋的小房。
書架積滿灰塵,每本書側頁都貼著泛黃便簽。
書桌上的臺燈己經熄壞,窗外的枝椏在寒風中搖晃,印出狼藉的影子。
唐如晗走到書桌前,輕敲兩下桌角某處,抽屜底板彈出一條薄薄的夾層。
里面堆著父親生前留下的幾份未歸檔卷宗。
梁時沅按捺不住翻閱,手電筒下早己斑駁的紙頁浮現出晦澀字母與手繪符號——每一頁都透露著無法言說的不安。
“看到這個嗎?”
梁時沅翻出一頁,“‘認知邊界測試A-4組’,實驗對象人員失蹤概率曲線——從4%到78%,遞增異常;對應社會恐懼突變節點。”
唐如晗微微色變,“這里的‘恐懼跳躍’……是我父親跟你提起的?”
他點頭,“他當年致力于剖析人類面對極限未知后的精神極化反應。
這些數據,很可能被黑網利用制造社會性恐慌。”
房內氣氛驟然變得沉重。
唐如晗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父親最后的筆跡——“人心里的黑夜,比任何實驗室都更幽深。”
警笛聲愈發清晰。
梁時沅指著最后一行手稿,聲音低不可聞:“這里有一個指向,‘深淵低語,夜幕己至’。
他似乎想要阻止什么,卻半途——”門外敲門聲很快響起,有人低聲喊著她的名字。
她抿緊唇角,將那本泛黃的日記和實驗記錄揣入衣袋。
“我們走后門,有人會拖住他們。”
梁時沅朝她投去贊許的目光,兩人悄然離開老宅。
晨霧籠罩下的城市,霓虹未亮,街角卡車引擎聲劃破清晨的寧靜。
唐如晗在樓道盡頭駐足,回頭望見母親倚窗的身影。
她心底某處殘破的東西輕輕裂開,卻又迅速縫合。
如今,她己不是僅僅試圖遺忘悲劇的女兒,而注定要站到某個更漆黑的夜幕面前。
城市遠處的陰影微微翻涌,預感著又一場未知的風暴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