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三天，我抱著修好的舊電腦往校外走，路過周槿汐說的那條街時，腳步沒忍住慢了下來。

街口有家掛著“槿”字木牌的小店，玻璃門上貼著磨砂貼紙，畫著朵半開的木槿花——跟她小臂內側的紋身一模一樣。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兩分鐘，剛要轉身，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周槿汐叼著根棒棒糖走出來，看見我時愣了愣：“理工大的？

你怎么在這兒？”

“我……”我舉了舉手里的電腦，“剛好路過，這電腦剛修好，準備拿回去。”

她掃了眼我懷里的電腦，咬著糖棍點了點頭：“進來坐會兒？

剛好我這兒有瓶冰鎮可樂，沒人喝。”

店里沒我想象中那么“兇”，墻面刷成了淺灰色，掛滿了她畫的紋身手稿，大多是植物圖案，角落里還擺著個小小的多肉盆栽。

周槿汐從冰箱里拿了罐可樂遞給我，自己則坐在工作臺前，手里捏著支鉛筆，在紙上涂涂畫畫。

“你這是在畫新的紋身稿？”

我湊過去看，紙上是朵盛開的木槿花，花瓣邊緣還加了點細碎的星光。

“嗯，給一個姑娘畫的，她想紋在鎖骨上，紀念***。”

周槿汐頭也沒抬，筆尖在紙上輕輕勾勒，“我這兒不做那些奇奇怪怪的圖案，要紋，就得紋點有意義的。”

正說著，店門突然被推開，兩個穿黑夾克的男人走了進來，為首的那個盯著墻上的手稿，語氣吊兒郎當：“聽說你這兒紋身技術不錯？

給我紋個滿背的龍，要最兇的那種。”

周槿汐放下鉛筆，抬頭看了他一眼：“滿背龍耗時久，價格也高，你確定想好了？”

“錢不是問題。”

男人從錢包里抽出一疊現金拍在桌上，“我只要最兇的，越嚇人越好。”

周槿汐沒碰那疊錢，只是指了指墻上的告示：“不好意思，我不紋兇獸圖案，尤其是這種只為了‘嚇人’的。”

男人臉色瞬間沉了：“你什么意思？

嫌錢少？

還是故意不給我面子？”

我剛想站起來，周槿汐己經先一步擋在我前面，她雙手抱胸，眼神冷了下來：“第一，我這兒有我的規矩；第二，你這態度，就算給再多錢，我也不接。”

她頓了頓，指了指門口，“現在，請你出去，別影響我做生意。”

男人氣得想伸手推她，周槿汐側身躲開，同時抬手抓住他的手腕，輕輕一擰，男人疼得“嘶”了一聲。

“我警告你，別動手。”

她聲音沒提高，卻帶著股威懾力，“我這店開了三年，還沒人敢在這兒撒野。”

另一個男人想上來幫忙，周槿汐從工作臺下摸出個對講機——原來她早就跟隔壁的五金店老板打好了招呼，對講機里立刻傳來五金店老板的聲音：“小周，要不要幫忙？

我這就叫人過來！”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知道討不到好，撂下句“你等著”，灰溜溜地走了。

周槿汐松開手，揉了揉手腕，回頭看見我緊張的樣子，突然笑了：“看什么？

嚇著了？”

“沒有。”

我遞過手里的可樂，“就是覺得……你真的很厲害。”

她接過可樂，拉開拉環喝了一口，眼神軟了下來：“其實也沒什么，開店久了，總會碰到這種人。”

她指了指桌上的手稿，“剛才說到哪兒了？

哦對，這朵木槿花……”陽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落在她認真的側臉上，我看著她指尖的鉛筆在紙上流轉，突然覺得，這個藏在紋身店里的姑娘，比窗外的陽光還要耀眼。

周槿汐把那疊被男人拍在桌上的現金攏到一邊，指尖碰到鈔票時還皺了皺眉，像是嫌那紙鈔沾了戾氣。

她轉身從抽屜里摸出塊干凈抹布，仔仔細細擦了擦桌面，才重新坐回工作臺前，拿起那支沒畫完的木槿花手稿。

“這人一看就是混街頭的，滿背龍紋了也白紋，撐不起那氣場。”

她對著手稿輕輕吹了吹鉛筆灰，語氣里帶著點不屑，又像是在跟我解釋，“我最煩這種把‘兇’寫在臉上的人，真有本事的，從來不用靠紋身撐場面。”

我捧著可樂點點頭，目光落在她小臂內側——剛才她伸手擰那男人手腕時，袖子往上滑了點，露出那片淺灰色的木槿花紋身，花瓣邊緣暈得很淡，像是被歲月磨過的痕跡。

“你胳膊上的紋身，也是自己紋的嗎？”

話問出口我才有點后悔，怕戳到她的隱私。

周槿汐倒是沒在意，干脆把袖子卷得更高些，讓那朵紋身完全露出來：“我媽以前愛種木槿花，她走那年我紋的，算是個念想。”

她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眼神軟了些，“以前總覺得紋身是叛逆，后來才知道，有些圖案，是用來裝心里放不下的人。”

我沒敢多問，只是小聲說：“挺好看的，比那些龍啊虎啊的順眼多了。”

她“嗤”了一聲，又恢復了那點帶刺的模樣：“那是自然，我紋的東西，能差嗎？”

說著，她突然想起什么，從抽屜里翻出顆橘子味的棒棒糖遞給我，“剛才忘了給你，我這兒就剩這個味了，不喜歡就扔了。”

我接過棒棒糖，糖紙還帶著點冰箱的涼氣，剝開來咬了一口，甜絲絲的味道在嘴里散開。

正想說謝謝，店門口突然探進來個腦袋，是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姑娘，手里攥著張畫紙：“槿汐姐，我上次定的稿子畫好了嗎？”

“早好了，在那邊架子上，你自己拿。”

周槿汐指了指墻角的架子，又回頭跟我解釋，“這丫頭是隔壁花店的，想紋朵小雛菊在手腕上，紀念她第一次自己賣出去的花。”

小姑娘拿著稿子，湊過來跟周槿汐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最近花店來了種新的向日葵，下次要帶兩支給她。

周槿汐聽著，嘴角一首勾著笑，跟剛才面對那兩個男人時的冷臉判若兩人。

等小姑娘走了，店里又安靜下來。

我看了眼時間，己經快到晚飯點，起身說：“我該回學校了，今天謝謝你的可樂和糖。”

周槿汐也跟著站起來，走到門口送我，突然想起什么，從兜里摸出張名片遞給我：“這是我店里的電話，要是再碰到上次夜市那兩個綠毛，或者今天這種找茬的，首接給我打電話。”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別硬扛，你這小身板，扛不住。”

我接過名片，上面印著“槿·紋身工作室”，還有她的名字和電話，末尾居然還畫了個小小的木槿花圖案。

“知道了，謝謝你，槿汐姐。”

我沒忍住，喊了她一聲“姐”。

她愣了愣，隨即笑了，左邊嘴角的梨渦又露了出來：“行，有空再過來玩，下次請你吃隔壁的牛肉面，他家辣子特別香。”

我點點頭，轉身往學校走，走了幾步回頭看，周槿汐還站在店門口，沖我揮了揮手。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滿是煙火氣的街道上，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又咬了口手里的棒棒糖，突然覺得，這個有點兇、有點軟，還會紋身的姑娘，好像讓這條陌生的街，都變得親切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