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墜到西墻根時，場中喧鬧才勉強壓下三分。

蘇明遠的錦袍前襟還沾著茶漬，像塊皺巴巴的臟抹布，他踹翻的條案歪在角落，瓜子皮混著碎茶渣滾了滿地。

王氏端著茶盞的手穩得過分，青瓷盞沿在她指尖壓出一道白印，卻偏要做出從容模樣：“不過是街頭耍把式的野路子，也配叫蹴鞠？”

“母親說的是。”

蘇懷瑾彎腰拾起腳邊的蹴鞠，指腹蹭過皮子上的泥印——這球還是他昨夜偷偷用桐油浸過的，比尋常鞠球輕三分，顛起來更順腳。

他抬頭時笑得憨，“就是運氣好，明遠哥若再比十場，我準保連球門都摸不著。”

圍觀的家仆們交頭接耳。

有個粗使婆子小聲道：“我瞧著小郎君那回旋踢真妙，跟轉風車似的……”話音未落便被同伴扯了袖子，兩人縮著脖子退到廊下。

蘇懷瑾聽得分明，心下暗嘆——這齊州蘇府，到底是王氏的天下，連下人們都得看臉色說話。

正鬧得不可開交時，院外傳來清脆的算盤響。

陳三搖著灑金折扇晃進來，身后兩個青衫漢子抱著個紅漆木匣，匣上“萬寶賭坊”西個金字在夕陽下晃眼。

“蘇公子好手段！”

他把折扇往掌心一叩，“按賭約，蘇二公子該賠十貫錢——這是契書，勞煩畫個押。”

蘇明遠騰地站起來，錦靴跺得青石板咚咚響：“作數？

他自己摔進泥里算什么本事！

分明是使詐！”

陳三慢悠悠打開木匣，十貫銅錢碼得整整齊齊，銅錢串子上還系著紅綢：“賭坊規矩，只要球進了球門，管他是站著進還是躺著進。

蘇二公子若覺得委屈……”他瞇眼笑，“不如再立個賭約？

小的奉陪。”

王氏突然咳嗽一聲，帕子掩著嘴角，目光掃過陳三身后的木匣。

她身邊的嬤嬤湊過去耳語兩句，王氏指尖在茶盞沿敲了敲，嬤嬤便躬身退下。

蘇懷瑾盯著那嬤嬤的背影——她往西側跨院去了，那里是王氏的繡樓，平日里連蘇遠都輕易不進。

暮色漫上飛檐時，王管家端著藥箱摸進蘇懷瑾的偏房。

老管家鬢角沾著星子似的碎發，把藥箱往桌上一放，突然扯了扯他的衣袖：“小郎君跟老奴來。”

兩人摸黑繞到正廳后側，書房窗紙透出昏黃的光，王氏的聲音裹著寒氣漏出來：“趙管事，東園那片湖……夫人放心。”

另一個男聲壓得極低，蘇懷瑾聽出是蘇遠的貼身管事趙全，“小的己買通守夜的，明日寅時三刻，他練球累得狠了，失足落水……”蘇懷瑾后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來。

他想起今早王氏遞茶時，茶盞里飄著片曼陀羅花瓣——原以為是巧合，合著人家早備下后手。

王管家攥著他的手腕，掌心涼得像塊玉，卻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第二日天剛放亮，蘇懷瑾捧著個粗陶罐子進了正廳。

王氏正用銀簪挑燈芯，見他進來便皺起眉：“又來作甚？”

“昨日贏的錢。”

蘇懷瑾把罐子往桌上一放，銅錢嘩啦作響，“原是明遠哥的彩頭，我一個私生子要這些做什么？

母親若不嫌棄，權當我盡份孝心。”

他說得誠懇，眼尾卻瞥見王氏發間那支翡翠簪——正是昨夜嬤嬤從繡樓捧出的妝匣里的物件，想來是拿去典當了換買兇錢。

王氏捏著罐子的手頓了頓，罐口露出的銅錢映著她眼底的光。

“你倒懂事。”

她扯出個笑，“前日里你爹還說要送你去書塾，我看……母親疼我。”

蘇懷瑾立刻彎腰行禮，額發垂下來遮住表情——王氏這是要把他困在書塾，省得他再拋頭露面。

可她哪里知道，書塾里的先生最愛的就是聽他講“海外奇聞”，昨日還拉著他問“英格蘭”是不是在東海盡頭。

傍晚時分，王管家又摸進偏房。

他掀開蘇懷瑾的床板，底下竟藏著個鐵盒，打開來是半塊虎符模樣的銅器，刻著“半城湖”三個字。

“趙管事買的人里，有個是老奴的徒弟。”

老管家把虎符推過去，“東園小橋的欄桿被鋸了七成，今夜子時……他們要我死。”

蘇懷瑾摩挲著虎符上的紋路，前世送快遞時總聽人說“半城湖”專干臟活，沒想到這一世倒成了線索。

他突然笑起來，“可他們不知道，我蘇懷瑾最會的，就是在泥坑里打滾。”

月上柳梢頭時，蘇懷瑾揣著根細麻繩出了門。

夜風裹著荷香鉆進衣領，他望著東園方向的燈籠——那是守夜人掛的，今夜過后，怕是要換成白燈籠了。

他摸了摸懷里的虎符，嘴角勾出個笑：“既然喜歡玩陷阱，那便看看，是誰掉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