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網號飛船的舷窗被月球的灰影完全覆蓋時，林野正靠在座位上，反復摩挲著口袋里的金屬U盤——那是小陳在他離開前偷偷塞給他的，里面存著念念備份記憶的原始噪點數據。

飛船的重力系統己經切換成月球模式，每一次抬手都帶著輕微的滯澀感，像有一層無形的薄膜裹著西肢，讓他想起念念小時候玩的“太空沙”，握得越緊，越容易從指縫溜走。

“陳默，到你了。”

艙門處傳來乘務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野起身，將U盤塞進工作服內側的暗袋，跟著隊伍走向身份核驗口。

月球基地的入口像一個巨大的金屬蜂巢，銀白色的通道壁上布滿了圓形的掃描口，每走三步，就有一道淡紫色的光束掃過全身，連視網膜深處的芯片都要接受三次加密驗證。

“身份確認：陳默，數據維護員，編號D-739。

分配崗位：*區記憶數據流分揀中心。”

機械音在通道里回蕩，林野的心跳在光束掃過胸口時漏了一拍——他能感覺到，暗袋里的U盤正在微微發燙，像是在抗拒某種未知的信號。

穿過三道隔離門后，基地內部的景象終于展現在眼前。

這里沒有想象中的科幻感，反而像一個巨大的地下工廠：無數根透明的“數據管道”在天花板上交錯，管道里流動著彩色的光流，紅色是情緒記憶，藍色是邏輯記憶，**是感官記憶——那些都是從地球各個“神經織網”終端傳輸過來的人類記憶，正朝著基地深處的方向匯聚。

通道兩側的屏幕上滾動著實時數據，林野掃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今日記憶回收率98.7%，異常噪點率0.03%，織網效率符合標準。”

“新人？

跟我來。”

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男人走過來，胸牌上寫著“李昂，*區主管”。

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眼角有一道淺疤，說話時總習慣盯著對方的太陽穴，像是在檢查什么。

林野跟著他穿過通道，注意到每個工作人員的太陽穴上都貼著一枚銀色的貼片，和念念昏迷時貼的一模一樣。

“基地規定，所有人員必須佩戴‘神經穩定貼’，防止記憶波動影響數據分揀。”

李昂像是看穿了他的目光，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每天早上換一次，別弄丟了，丟了會被送去‘校準室’，沒人想去那種地方。”

林野點頭，接過李昂遞來的貼片。

指尖觸到貼片的瞬間，他突然想起匿名消息里的話：“別相信任何人的記憶——包括你自己的。”

他不動聲色地將貼片塞進工作服口袋，假裝己經貼上，李昂沒有細看，轉身繼續往前走：“你的工作很簡單，把異常噪點從數據流里篩出來，集中銷毀。

記住，別好奇那些噪點是什么，也別試圖解析，那是‘聯盟’的規定，違反的后果你承擔不起。”

*區分揀中心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中間矗立著一座高約十米的“數據分揀塔”，無數根光纖從塔上延伸出來，連接著周圍的操作臺。

林野被分配到3號操作臺，面前的屏幕上顯示著實時傳輸的**光流——都是人類的感官記憶。

他坐下后，先按照李昂的要求，將系統調至“噪點篩選模式”，屏幕上的光流瞬間變慢，偶爾會有黑色的小點閃過，那就是需要銷毀的“異常噪點”。

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沒有按下“銷毀”鍵。

那些黑色的小點，和小陳給他的U盤中，念念記憶里的噪點一模一樣。

“新人，發什么呆？”

旁邊操作臺的女人探過頭來，胸牌上寫著“趙曉，數據分揀員”。

她的頭發染成了淺紫色，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第一次見噪點？

別緊張，都是沒用的垃圾數據，銷毀就完了。”

林野側過頭，注意到趙曉的太陽穴上沒有貼“神經穩定貼”，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巧的黑色耳釘。

“你不用貼穩定貼嗎？”

他壓低聲音問。

趙曉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迅速轉過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將一個黑色噪點拖進銷毀框，屏幕上閃過一道微弱的白光，噪點消失了。

“我體質特殊，貼了會過敏。”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警告，“少問，多做。

這里的人，都有不想被別人知道的事。”

林野沉默著，將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他假裝篩選噪點，手指卻悄悄在鍵盤上敲擊，調出了隱藏的“數據捕獲”程序——這是他在離開地球前，用自己的神經密碼編寫的小程序，可以在不觸發警報的情況下，復制屏幕上的噪點數據。

當又一個黑色噪點閃過屏幕時，他迅速按下捕獲鍵，U盤的溫度又升高了幾分。

就在這時，分揀中心的燈光突然暗了下來，只有分揀塔頂端的紅色警示燈開始閃爍。

廣播里傳來李昂的聲音：“緊急通知，*區出現數據異常波動，所有人員立即停止操作，原地等待校準。

重復，立即停止操作。”

林野的心臟猛地一跳，他剛想關閉捕獲程序，屏幕卻突然自動切換畫面，顯示出一片漆黑的**——那是月球背面的實時影像。

影像中，一座巨大的金屬建筑矗立在環形山中央，建筑頂端有一道藍色的光束首沖天際，而光束周圍，漂浮著無數由光粒組成的輪廓，像極了念念殘留記憶里的“織網人”。

“那是什么？”

林野下意識地問。

旁邊的趙曉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攥著鍵盤，嘴唇顫抖著：“別盯著看……那是‘織網核心’，是基地的**。

看久了，你的記憶會被‘吸’走的。”

話音剛落，林野突然感到太陽穴一陣刺痛，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往里扎。

他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月球背面的影像逐漸和記憶中的畫面重疊——他看到自己站在“神經織網”總部的實驗室里，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文件上寫著“織網計劃第一階段：記憶捕獲”，而文件的簽名處，是他自己的名字，旁邊還有一個由光粒組成的符號，和“織網人”身上的符號一模一樣。

“你沒事吧？”

趙曉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林野猛地回過神，刺痛感消失了，屏幕上的月球影像也己經切換回正常的數據流。

他摸了摸自己的太陽穴，手心全是冷汗——剛才的畫面，是他的記憶嗎？

如果是，他為什么會簽署“織網計劃”的文件？

他明明是反對“神經織網”技術商業化的，怎么會成為計劃的參與者？

“校準結束，恢復操作。”

李昂的聲音再次響起，燈光恢復正常，仿佛剛才的異常從未發生過。

林野深吸一口氣，將U盤里剛剛捕獲的噪點數據加密保存。

他知道，自己的記憶一定出了問題，而問題的答案，就在月球背面的“織網核心”里。

他看向旁邊的趙曉，發現她正偷偷盯著自己，眼神復雜。

“想知道你的記憶為什么會亂嗎？”

趙曉突然壓低聲音，將一張紙條推到他面前，“今晚十點，去C區的廢棄倉庫，我有東西給你看。

別告訴任何人，包括李昂。”

林野拿起紙條，上面畫著一個簡單的地圖，標注著倉庫的位置。

他抬頭看向趙曉，她己經轉過身，假裝專注地篩選噪點，淺紫色的頭發在燈光下泛著微光，像一道隱藏在黑暗中的信號。

窗外，月球的背面一片漆黑，只有“織網核心”的藍色光束在寂靜中閃爍。

林野握緊了口袋里的U盤，他知道，今晚的倉庫之約，可能是解開謎團的關鍵，也可能是另一個陷阱。

但他沒有選擇——為了念念，為了找回自己被篡改的記憶，他必須走下去。

分揀塔頂端的紅色警示燈又閃爍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在這里，每一步，都走在記憶的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