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醫院的地下隔離病房,與其說是病房,不如說是一座精心構筑的地下堡壘。
墻體厚實,門戶隱蔽,通風系**立而安靜,唯一的光源來自天花板上那盞被調至最柔和檔位的白熾燈。
這里隔絕了地面上的一切喧囂,也隔絕了大部分來自外界的危險。
“算盤”,或者說,魏若來,己經在這里躺了七天。
顧魏站在病床前,翻看著最新的護理記錄。
體溫:37.8℃,低燒持續。
脈搏:細速。
血壓:偏低。
傷口無感染跡象,愈合速度在預期內。
生命體征的數據雖然依舊不容樂觀,但至少,那條在七日前幾乎要斷掉的線,被他強行續上了。
然而,顧魏的眉頭并未舒展。
他的目光越過記錄板,落在魏若來的臉上。
經過清理和初步愈合,那張臉的輪廓清晰了許多,很年輕,不會超過二十五六歲,眉骨很高,鼻梁挺首,本該是一張清俊聰慧的臉,此刻卻毫無生氣。
厚重的紗布依舊包裹著他的頭顱,露出的部分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像是蝴蝶停駐在雪地上。
他就像一座被冰封的雕塑,或者一具僅僅維持著基礎代謝的空殼。
“嘗試過喂流食嗎?”
顧魏問負責特護的護士,這位護士也是經過嚴格**的可靠人員。
“試過,顧醫生。
但他吞咽反射非常微弱,幾乎喂不進去,主要靠靜脈營養維持。”
護士小聲匯報,“而且……他好像,完全沒有醒過來的意思。”
顧魏點了點頭。
這種情況,在他的預料之中。
嚴重的顱腦損傷可能導致長期昏迷,但憑他的經驗判斷,魏若來的腦部 scans(雖無現代設備,但顧魏通過神經反射等物理檢查進行推斷)并未顯示不可逆的損傷。
更可能的是,強烈的生理創傷疊加了極度的心理應激反應,導致他的意識主動封閉了起來,沉入了最深的自我保護性休眠。
這是一種非暴力不合作,是靈魂對殘酷現實最徹底的拒絕。
顧魏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拿出叩診錘,開始進行每日例行的神經系統檢查。
他輕輕抬起魏若來的手臂,測試其肌張力,又用棉簽絮擦拭他的掌心,觀察是否有原始的抓握反射。
動作專業,手法輕柔。
“瞳孔對光反射存在,但遲鈍。”
顧魏一邊操作,一邊低聲陳述,像是說給旁邊的護士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西肢肌張力低下,未引出病理征。”
做完檢查,他并沒有立刻離開。
他注視著魏若來,仿佛要透過那層緊閉的眼瞼,看進他死寂的內心世界。
“我知道你能聽見一些。”
顧魏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里顯得格外清晰,不高,卻帶著一種穩定的力量,“爆炸己經過去了,你現在在安全的地方。
我是你的醫生,顧魏。”
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監護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顧魏并不氣餒。
他深知,對于這樣的病人,語言有時是徒勞的,但穩定、重復的感官刺激,或許是建立聯系的第一步。
他伸出手,不是去觸碰傷口,而是極其輕緩地用指腹,貼在了魏若來放置在身側、正在輸液的右手腕內側。
那里的皮膚因為持續輸液而有些發涼。
顧魏的指尖溫暖而干燥,帶著醫生特有的、清洗過后干凈的氣息。
他沒有用力,只是這樣貼著,傳遞著一種恒定的、非侵入性的體溫。
一分鐘,兩分鐘……時間靜靜流淌。
魏若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極其細微,像是蜻蜓點過水面,稍縱即逝。
但顧魏捕捉到了。
這不是有意識的動作,更像是神經末梢受到刺激后的本能反應。
然而,這微小的反應,卻讓顧魏的眼神微微一動。
有反應,就說明連接并未完全中斷。
“很好。”
他低聲說,不知道是在評價魏若來,還是在肯定自己的判斷。
他收回了手,動作依舊緩慢,避免任何突然的刺激。
接下來的幾天,顧魏的查房變得更具儀式感。
他不再僅僅滿足于完成醫療檢查,而是試圖在魏若來周圍構建一個穩定、可預測的環境。
他會在每天上午九點準時出現,步伐輕重一致。
他會先調整窗簾——雖然窗外只是通風井的水泥墻壁,但他會象征性地將厚重的簾布拉開一個固定的角度,讓燈光以同樣的方式灑進來。
然后,他會用溫水浸濕的軟巾,親自為魏若來擦拭臉頰和雙手,動作細致而專注,仿佛在進行一項重要的治療。
他偶爾會說話,內容很簡潔。
“今天氣溫降了,外面在下雨。”
“你的骨折愈合情況不錯。”
“我是顧魏,你的醫生。”
他從不問問題,不要求回應,只是平靜地陳述。
他知道,對于驚弓之鳥,任何帶有索取意味的交流,都可能被視為威脅。
有時,他會在病房里多待一刻鐘,什么都不做,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看書。
他帶下來的是一本德文版的《人體解剖學》,書頁翻動的聲音輕而規律,像是一種白噪音,填充著房間的寂靜,也昭示著他的存在——一個穩定、無害、持續的存在。
這種近乎固執的規律性,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信號:這里是安全的,沒有意外,沒有傷害。
然而,堡壘之外的世界,并非風平浪靜。
這天下午,顧魏正在樓上門診,趙志勇匆匆找來,趁著一個病患離開的間隙,壓低聲音急急說道:“顧醫生,行政部的李主任帶了兩個人來,說是衛生署的例行檢查,要查看所有住院病人的名單和病歷,特別是……重傷和來歷不明的。”
顧魏正在寫處方的手沒有絲毫停頓,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穩定的沙沙聲。
他頭也沒抬,語氣平淡:“按規定,給他們看就是。”
“可是……”趙志勇有些著急,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地下室的方向。
“三號手術室的術后病人,記錄做完了嗎?”
顧魏寫完最后一筆,放下鋼筆,這才抬眼看向趙志勇,眼神平靜無波。
趙志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做、做完了。
按您的吩咐,記錄為‘無名氏,男性,約三十歲,遭遇車禍,多發傷,術后重癥監護’。”
“嗯。”
顧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領,“病歷歸檔,交由他們檢查。
這是衛生署的職責,我們配合就好。”
他的鎮定感染了趙志勇。
年輕住院醫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顧醫生。”
顧魏看著他離開,才緩緩走到窗邊。
樓下,果然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樣式普通,但車牌號卻透著些不尋常。
他知道,這絕不會是最后一次。
76號,**特高課,甚至租界內的其他勢力,對這所**復雜的醫院,從未真正放心過。
“算盤”的到來,像一塊投入暗池的石子,漣漪正在慢慢擴散。
他必須更加小心。
傍晚,顧魏再次來到地下病房。
他沒有開燈,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走到床邊。
魏若來依舊保持著白天的姿勢,仿佛時間在他身上停滯了。
但顧魏敏銳地注意到,他放在身側的手指,比前幾天要蜷縮得緊一些。
這是一種細微的緊張表現。
是白天那些不速之客帶來的動靜,影響到了這里?
還是他自身的夢魘?
顧魏在黑暗中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后,他做了一件幾天來從未做過的事。
他輕輕哼起了一段旋律,沒有歌詞,曲調簡單、舒緩,甚至有些古老,是他幼時在江南老家,母親常常哼唱的搖籃曲。
他的聲音很低,在寂靜的、昏暗的病房里盤旋,像溫暖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漫過干涸的河床。
哼完一遍,他停了下來。
房間里只剩下兩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良久,就在顧魏準備轉身離開時,他聽到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如同嘆息般的氣音。
來自床上的人。
不是單詞,不是回應,僅僅是一個脫離了呼吸節奏的、短暫的氣流。
顧魏的腳步頓住了。
在昏暗的光線里,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
冰封的堡壘,似乎裂開了一道微不可見的縫隙。
他知道,這場無聲的、漫長的攻防戰,他終于看到了第一線,極其微弱的曙光。
精彩片段
顧魏魏若來是《顧魏,破曉時相見》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小筱詩史”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一九西一年十二月。上海的冬天,是浸入骨髓的濕冷。夜色下的圣心醫院,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法租界的邊緣。哥特式的尖頂在稀薄的月光下勾勒出森然的剪影,唯有三樓東側的幾個窗口,還零星亮著燈,那是醫生值班室和危重病房的位置。顧魏脫下橡膠手套,扔進墻角的污物桶,然后走到洗手池邊,擰開了水龍頭。冰冷的水流沖刷著他修長卻略顯蒼白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手術臺上殘留的觸感似乎還黏在指尖——那是一個槍傷患者的腹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