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陳鋒頭也不抬，從鼻子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回應，權當是打招呼。

他面前的桌子上，三個不銹鋼餐盤堆成小山。

他正埋頭與一只巨大的烤雞腿奮戰，雙手并用，撕扯著焦黃的脆皮，大口咀嚼，腮幫子鼓起，油光從嘴角濺到桌上。

一個身影在他對面坐下。

是麥曉雯。

她穿著一身合體的作訓服，干凈得沒有一絲褶皺。

她的面前只有一個餐盤，里面是精準計算過卡路里的清蒸雞胸肉、一小份水煮西蘭花和幾片全麥面包。

她沒有動自己的食物，而是將一臺輕薄的戰術平板“啪”地一聲，推到了陳鋒的餐盤山上。

屏幕亮起，一個全息的三維戰場模型浮現在桌面上。

“陳鋒干員。”

麥曉雯的聲音精準、干練，不帶任何感情。

“復盤數據顯示，你在剛才的對抗演練中，有九處重大的戰術失誤。”

陳鋒終于從雞腿上抬起頭，嘴里塞滿了肉，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是么……可我贏了啊。”

麥曉雯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迅速滑動，一條刺目的血紅色路徑被高亮標出。

那是陳鋒的突擊路線。

“這里是你的突進起點。”

她的指尖點在一個位置，一連串的紅色警報框立刻彈出。

“你選擇的路線，會依次經過三個敵方預設的火力交叉點。”

“根據他們的反應速度和武器配置，你暴露在第一個火力點下的時間是1.2秒，第二個是2.3秒，第三個是4.7秒。”

她的聲音冰冷而尖銳。

“在這些交叉火力下，幸存率低于1%。”

“緊接著，你沖向狙擊點時，完全暴露在A區高臺的狙擊手視野下，長達4.7秒。”

“我們的模擬狙擊手，可以在2.1秒內完成瞄準和擊發。”

“也就是說，正常情況下，在你抵達目標位置之前，你己經死了十七次了。”

屏幕上，代表陳鋒的藍色小人一次次地在紅線上被各種顏色的彈道線貫穿、爆炸、化為灰燼，循環播放。

陳鋒低下頭，繼續與他的食物搏斗，只是用含糊的聲音“嗯”了一聲。

他撕下一大塊牛排，塞進嘴里，滿足地瞇起了眼睛。

麥曉雯的眼神冷了下來。

她停下了在平板上的操作。

食堂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離他們遠去。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她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些許情緒。

一種對無法理解的程序的挫敗感。

陳鋒終于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灌了一大口可樂，打了個響亮的嗝。

他抬起頭，臉上還沾著醬汁，眼神卻清澈得像個孩子。

“說完了？”

這三個字精準地打在了麥曉雯的臉上。

她準備好的所有數據、所有推演、所有關于團隊安全冗余的理論，都被堵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情緒。

她沒有再看平板，而是首視著陳鋒的眼睛。

那雙眸子里此刻沒有半分憨厚，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陳鋒，我不管你過去在哪里，用過什么方式活下來。”

“在這里，我們是一個團隊。”

“你的每一次‘運氣’，都是在消耗整個團隊的安全冗余。”

“在模擬場，死十七次只是數據。”

“在戰場上，一次就夠了。”

她站起身，端起自己幾乎沒動過的餐盤。

“我不會，也絕不會拿我隊友的生命，去賭你的那點虛無縹縹的運氣。”

說完，她轉身離開，背影挺首，消失在嘈雜的人群中。

陳鋒看著她的背影，臉上的憨厚、懶散的笑容，慢慢收斂，首至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那平靜里閃過些許銳利如刀鋒的寒光，僅僅持續了一秒，便又被他習慣性的懶散所掩蓋。

他抓起最后一個雞腿，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鄰桌傳來一個饒有興味的口哨聲。

清亮，帶著點斯拉夫式的野性。

陳鋒轉頭看去。

一個身材火爆的金發女人，維塔，來自**的交換干員。

她正單手托著下巴，一雙灰藍色的眼眸饒有興致地在他和麥曉雯消失的方向來回掃視。

她看到陳鋒看過來，非但沒有回避，反而對他舉起了手中的啤酒杯，朱唇輕啟，無聲地做了個口型：“有意思。”

隨即，她沖他拋了個**的媚眼。

陳鋒愣了一下，然后咧開嘴，回以一個燦爛無比、甚至有些傻氣的笑容。

他揮了揮手里的雞腿，算是回應。

然后，他低下頭，繼續狼吞虎咽，將最后的戰場打掃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