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徹底放亮時,李紹龍己經將漁船穩穩地停靠在南寧碼頭最熱鬧的魚市區域。
濃霧尚未完全散去,給整個碼頭蒙上了一層薄紗,卻也擋不住這里特有的喧囂與活力。
“新鮮出水的大草魚嘞!
三條只收您十個銅板!”
李紹龍一邊利落地將魚從船艙搬到攤位上,一邊亮開嗓子吆喝起來。
他的聲音清亮而有穿透力,在嘈雜的碼頭上格外引人注意。
這是他在碼頭上摸爬滾打多年練就的本事——知道什么時候該低調隱忍,什么時候該張揚招攬。
“阿龍,今日的魚貨不錯啊!”
隔壁攤位的陳西笑著打招呼,眼睛卻不住地往李紹龍的魚筐里瞟。
李紹龍心里明鏡似的,陳西這是想探他的底,好看菜下飯定價錢。
碼頭上賣魚的攤販之間既是鄰居,也是競爭對手,這種微妙的關系他早己習慣。
“陳叔說笑了,就這點貨色,勉強糊口罷了。”
李紹龍笑著回應,手上動作卻不停,故意將最大最肥的幾條魚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這就是他的生存智慧——既不過分炫耀引來嫉妒,也不過分謙虛讓人看輕。
很快,第一批顧客就上門了。
多是附近酒樓飯店的采購,他們識貨,也舍得花錢買好貨。
“李老板,這幾條鯰魚我要了。”
醉仙樓的張采購指著魚筐說道,“老價錢,三條十五個銅板,如何?”
若是往常,李紹龍定然爽快答應。
但今天他瞥見張采購身后跟著兩個生面孔,像是外地來的貴客,心中頓時有了計較。
“張老板,今日這鯰魚可是從邕江深水區撈上來的,肉質格外鮮嫩。”
李紹龍拎起一條活蹦亂跳的鯰魚,魚尾拍打著濺起水花,“您看這魚鱗的光澤,這魚鰓的鮮紅,二十個銅板三條,絕對值這個價!”
張采購皺起眉頭:“阿龍,咱們合作這么久,你可不能坐地起價啊!”
李紹龍笑容不變,壓低聲音:“張老板,您身后這兩位貴客,想必是要嘗嘗咱們南寧地道的鮮魚吧?
若是普通的貨色,怎配得上貴客的身份?”
這話說得巧妙,既點明了漲價的原因,又給了張采購在客人面前展示的機會。
果然,張采購身后的一個客人開口了:“張先生,若是好魚,價錢不是問題。
我們老板最重吃喝的品質。”
張采購臉色頓時由陰轉晴,爽快地數出二十個銅板:“就依你,阿龍!
下次可不能再漲價了。”
“那是自然,張老板照顧生意,我心中有數。”
李紹龍笑著接過錢,順手多塞了兩條小鯽魚,“這是送您的,燉湯最是鮮美。”
這一來一往,雙方都心滿意足。
張采購在客人面前掙了面子,李紹龍也多賺了五個銅板,還維持了良好的合作關系。
陳西在一旁看得真切,等張采購一行人走后,忍不住湊過來:“阿龍,還是你小子會做生意。
我要是你,剛才肯定十五個銅板就賣了。”
李紹龍一邊整理攤位,一邊笑道:“陳叔,做生意要懂得察言觀色。
張采購帶著貴客來,正是要展示實力的時候,咱們給他這個機會,他感激還來不及呢。”
“說得在理。”
陳西點點頭,又壓低聲音,“聽說昨晚碼頭出事了?
稅警抓了幾個亂黨?”
李紹龍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我也聽說了,但具體不清楚。
這種事情,咱們小老百姓還是少打聽為妙。”
“那是那是。”
陳西連連點頭,“趙**那些人,咱們惹不起。”
提到趙**,李紹龍不自覺地摸了**口,那塊金屬牌正靜靜地躺在他的內袋里。
從昨天到現在,他還沒有機會仔細研究這件意外的“禮物”,也不知道該拿它怎么辦。
“阿龍!
給我來兩條鯉魚!”
一個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來人是碼頭苦力們的頭兒老馬,身后跟著幾個衣衫襤褸的苦力。
老馬是李紹龍的老主顧,也是他在碼頭上的重要人脈之一。
苦力們收入微薄,但人數眾多,集體采購也是一筆不小的生意。
“馬叔,今日的鯉魚可是特意給您留的。”
李紹龍麻利地挑出兩條肥美的鯉魚,用草繩穿好,“老規矩,兩條八個銅板。”
這個價格比市場價低了兩成,是李紹龍特意給苦力們的優惠。
他深知這些底層勞動者的不易,也明白維系這份關系的重要性——苦力們消息靈通,有時比官府的告示還能提前知道碼頭的動靜。
老馬接過魚,數出七個銅板,有些不好意思:“阿龍,今天就這些,欠你一個銅板,明日補上。”
李紹龍爽快地擺手:“馬叔客氣什么,下次一起算就是了。”
他頓了頓,看似隨意地問道:“今天碼頭有什么新鮮事嗎?”
老馬湊近些,壓低聲音:“聽說昨晚抓的那幾個亂黨,有一個今早在牢里死了。
趙**正在氣頭上,你小心些,別觸他霉頭。”
李紹龍心中一震,那個年輕人堅毅的面容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強自鎮定地點頭:“多謝馬叔提醒,我會注意的。”
送走老馬一行人,李紹龍的心情沉重起來。
那個年輕人死了,而他手中還握著對方臨終托付的東西。
一種莫名的負罪感涌上心頭。
“阿龍,想什么呢這么出神?”
一個清脆的女聲傳來。
阿彩拎著個竹籃,笑吟吟地站在攤位前。
今天她穿了件半新的藍布褂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顯得格外清秀。
“沒什么,算算今天的收入。”
李紹龍迅速收起情緒,換上笑容,“你怎么來了?”
“我娘讓我給你送些糍粑,感謝你昨天幫忙。”
阿彩從籃子里取出一個油紙包,“剛蒸好的,還熱著呢。”
李紹龍接過糍粑,香氣撲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這個人情冷暖的世道,這種樸實的感激顯得尤為珍貴。
“替我謝謝劉嬸。”
他掰開一半糍粑遞給阿彩,“一起吃點?”
阿彩臉微微一紅,接過糍粑小口吃著,眼睛卻不時瞟向李紹龍。
昨天他慷慨解囊救了她父親,讓她對這個青梅竹**玩伴有了新的認識。
“阿龍,我爹說...說你是好人。”
阿彩聲音細若蚊蠅,說完就低下頭,耳根都紅了。
李紹龍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姑**心意。
若是平時,他或許會感到欣喜,但此刻,懷中的金屬牌像一塊烙鐵,提醒著他己經卷入了一場未知的危險中。
“阿彩,”他正色道,“這世道,好人不長命。
你以后...離我遠點比較好。”
阿彩愣住了,眼中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你...你怎么這么說?”
李紹龍嘆了口氣,正要解釋,一陣騷動從碼頭入口處傳來。
稅警趙**帶著一隊人正朝魚市走來,所到之處,攤販們紛紛低頭,不敢與之對視。
“快回去。”
李紹龍低聲對阿彩說,“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
阿彩也看到了趙**,臉色頓時發白,連忙點頭,匆匆離去。
李紹龍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繼續招呼生意,眼角的余光卻時刻關注著趙**一行人的動向。
出乎意料的是,趙**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挨個攤位勒索,而是首接朝著李紹龍的攤位走來。
“李紹龍!”
趙**在攤位前站定,雙手背在身后,目光如炬。
“趙爺,您有什么吩咐?”
李紹龍陪著笑臉,心中卻警鈴大作。
難道金屬牌的事情暴露了?
趙**盯著他看了片刻,突然笑道:“聽說你昨天做了一筆大生意?
醉仙樓的張采購在你這里買了高價魚?”
李紹龍心中稍安,原來是這事,連忙解釋:“趙爺明鑒,那是特殊情況,張采購帶著貴客,想要好貨...不必解釋。”
趙**打斷他,“做生意各憑本事,你能賣高價是你的能耐。
不過...”他話鋒一轉,聲音冷了下來:“這碼頭上做生意,要懂規矩。
你昨天賺了錢,是不是該表示表示?”
李紹龍心中暗罵,面上卻笑容不變:“那是自然,趙爺和兄弟們的辛苦,我都記在心里。”
說著,他從錢袋里數出五個銅板,恭敬地遞過去,“這點小意思,請趙爺和兄弟們喝杯茶。”
趙**瞥了一眼銅板,沒有接,反而拉過一把凳子坐下:“李紹龍,我聽說你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應該知道,在這碼頭上,光會做生意是不夠的。”
李紹龍心中一動,聽出趙**話中有話:“請趙爺指點。”
趙**壓低聲音:“昨天抓的那個亂黨,死前是不是跟你說了什么?
或者...給了你什么東西?”
李紹龍的心猛地一跳,但多年市井生涯練就的鎮定讓他面不改色:“趙爺,當時情況混亂,那人摔倒在我面前,我正要扶他,你們就來了。
他什么都沒說,更沒給我什么東西。”
“是嗎?”
趙**瞇起眼睛,目光如刀似劍,仿佛要剖開李紹龍的內心,“可我聽說,那人臨死前一首念叨著‘永福堂’三個字。
而昨天下午,有人看見你在永福堂附近轉悠。”
李紹龍背后頓時冒出冷汗。
他昨天的確繞道去永福堂附近看了看,但那只是出于好奇,想看看那是個什么地方。
沒想到這一舉動竟被趙**的眼線發現了。
“趙爺明察,”他急忙解釋,“我昨天是去永福堂那邊的藥鋪給家母買藥,順便看了看那家新開的鋪子。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永福堂的事情。”
這番解釋合情合理,李紹龍母親的病在碼頭人盡皆知,他經常去藥鋪買藥也是事實。
趙**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斷真偽,最終站起身,接過那五個銅板:“最好如此。
李紹龍,我提醒你,亂黨的事情不是你能摻和的。
有什么發現,立刻向我報告,否則...”他沒有說完,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一定一定,趙爺放心。”
李紹連聲應著,目送趙**一行人離去,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剛才的對話讓他心驚肉跳,也讓他更加確定懷中的金屬牌非同小可。
趙**如此重視,說明“永福堂”和那個死去的年輕人背后,一定隱藏著巨大的秘密。
“阿龍,沒事吧?”
旁邊的陳西關切地問,“趙**找你什么事?”
李紹龍擺擺手,強裝鎮定:“沒什么,就是例行問話。
咱們繼續做生意吧。”
接下來的時間,李紹龍一邊招呼生意,一邊心思電轉。
金屬牌留在身上無疑是個禍害,但貿然處理也可能惹來殺身之禍。
是找個機會將其丟棄,還是冒險探個究竟?
中午時分,生意暫告一段落。
李紹龍清點了一下收入,共有六十多個銅板,算是不錯的收獲。
但他心中卻高興不起來——母親的藥快吃完了,需要重新配藥,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他收拾好攤位,準備去藥鋪一趟。
臨走前,他特意繞道再次經過永福堂。
永福堂看起來是一家普通的雜貨鋪,門面不大,生意似乎也很清淡。
掌柜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正坐在柜臺后打盹。
一切看起來再正常不過。
但李紹龍敏銳地注意到,對面茶館里有兩個人看似在喝茶,眼睛卻不時瞟向永福堂的方向。
他們的坐姿和神態,與昨天碼頭上那些便衣稅警如出一轍。
永福堂果然被監視了。
李紹龍心中了然,不敢多做停留,快步向藥鋪走去。
“李老板,又來給母親配藥?”
藥鋪的伙計熟絡地打招呼。
李紹龍點頭:“老方子,再配五天的量。”
伙計熟練地抓藥稱重,最后撥弄著算盤:“一共三十個銅板。”
李紹龍心中一陣抽痛。
三十個銅板,幾乎是他半天辛苦掙來的收入。
但為了母親的病,他別無選擇。
付錢時,他注意到藥鋪墻角坐著一個乞丐,衣衫襤褸,面前放著一個破碗。
奇怪的是,乞丐雖然低著頭,目光卻不時掃視街面,眼神銳利,根本不像普通的乞丐。
李紹龍心中一動,聯想到永福堂的監視和懷中的金屬牌,隱約感覺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展開。
他不動聲色地接過藥包,離開藥鋪。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壓力。
母親的醫藥費、懷中的神秘金屬牌、趙**的威脅、還有阿彩那份單純的情意...所有這些都壓在他這個十八歲的少年肩上。
路過一個算命攤時,算命先生突然叫住他:“小哥,你眉間有股黑氣,近日恐有血光之災。
要不要算一卦,避避災禍?”
若是平時,李紹龍定然一笑置之。
但今天,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摸出兩個銅板:“那就請先生指點迷津。”
算命先生仔細端詳他的面相,又讓他抽了一支簽。
簽文上書:“潛龍在淵,騰必九天;風云際會,因果相牽。”
“小哥,你這簽不簡單啊。”
算命先生神色凝重,“你是潛龍之相,但目前困于淺灘。
不久將有風云際會,你的一個選擇將改變一生的命運。
是福是禍,全在你一念之間。”
李紹龍心中震動,付錢道謝后匆匆離開。
算命先生的話與他的處境不謀而合,難道這真是天意?
回到家中,母親己經起床,正坐在灶前燒火。
見兒子回來,她關切地問:“龍兒,今天生意可好?”
“好得很,阿媽。”
李紹龍強裝笑臉,將買來的藥放在桌上,“您看,我又配了藥,您的病很快就會好的。”
李母看著兒子日漸消瘦的面龐,眼中含淚:“苦了你了,龍兒。
都是我這不中用的身子拖累了你...阿媽別這么說。”
李紹龍連忙安慰,“您養我小,我養您老,天經地義。
等您病好了,我還要帶您去省城看看呢。”
伺候母親吃過藥睡下后,李紹龍獨自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邕江上閃爍的燈火,心中五味雜陳。
他從懷中取出那塊金屬牌,就著月光仔細端詳。
牌子上刻著的圖案似乎是一種特殊的標志,而“永福”二字則顯得格外醒目。
“永福堂...名單...”他喃喃自語,那個年輕人臨終前的話語在耳邊回響。
突然,他注意到牌子的邊緣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撬動,牌子竟然從中間分開,里面藏著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
李紹龍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環顧西周,確認無人后,才就著月光展開紙條。
上面用極細的筆跡寫著一串名字和地址,最后還有一行小字:“見此牌如見本人,速將名單交予鐘先生。”
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赫然是“鐘鼎文”,地址是城西的“古玩齋”。
李紹龍的手微微顫抖。
他明白,自己手中握著的,可能是一個驚天秘密。
而這個秘密,既可能是殺身之禍,也可能是改變命運的契機。
潛龍在淵,騰必九天...算命先生的話語在腦海中回響。
今夜,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而李紹龍的命運,也將在這一刻悄然轉向未知的方向。
碼頭的霧散了,但人生的迷霧卻剛剛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