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鐵匠鋪的炭火漸漸轉弱，老鐵匠把最后一把鐮刀扔到成品堆里，拍了拍手，看凌云的眼神跟看塊燒不熟的鐵似的——又氣又有點拿不準。

“小云，”他蹲在門檻上，吧嗒抽著旱煙，煙桿敲得鞋底“篤篤”響，“下午你揍黑風寨那幾下，是夢里跟**爺學的？”

凌云正用軟布擦那把古劍，聞言手一頓，劍身暗紋在夕照下閃了閃，像在憋笑。

“師父，就是……掄錘子掄多了，手快了點。”

“手快能把人家手腕擰得跟麻花似的？”

老鐵匠往地上啐了口煙渣，“你當我老眼昏花？

那刀疤臉的胳膊，比你師父我年輕時打壞的鐵砧還歪！”

凌云沒轍，只能撓頭傻笑。

他總不能說，當時握著劍柄，腦子里跟放走馬燈似的，自動蹦出好幾種躲刀的法子吧？

正說著，鋪外傳來陣環佩叮當，脆得像檐角的風鈴。

一個女聲飄進來，甜得能蘸著吃：“請問，這里能修寶貝嗎？

不是菜刀那種，是……能讓人睡不著覺的那種。”

凌云抬頭，差點被門口的光亮晃著眼睛。

來的是個少女，穿身藕荷色紗裙，裙擺繡著細碎的銀線，走動時像落了滿地星星。

她梳著雙環髻，珠釵隨著歪頭的動作輕輕晃，襯得那張臉比鋪子里最亮的銅鏡還光潤。

尤其是那雙眼睛，笑起來彎成月牙，眼尾微微上挑，帶著點說不清的機靈勁兒。

“你是……”凌云看呆了，手里的布都掉了。

少女身后跟著個青衫中年人，手搖折扇，看著像護衛，卻文質彬彬的，沖老鐵匠拱手：“我家小姐想修個物件，聽聞貴鋪手藝好。”

“啥物件？”

老鐵匠首起身，打量著這倆不像鎮上人的主兒。

少女從錦囊里摸出個小巧的銅鎖，鎖身刻著纏枝蓮，可惜鎖鼻斷了。

“這個，我祖母傳的，斷了怪可惜的。”

她說著，眼睛卻瞟向凌云手里的劍，像發現了新奇玩意兒，“咦，小哥這劍看著挺特別呀，銹成這樣還留著？

莫不是藏了金子在里面？”

凌云趕緊把劍往身后藏了藏：“就是把舊劍，不值錢。”

“不值錢你還擦得比臉都亮？”

少女挑眉，幾步湊到他跟前，鼻子快碰到劍鞘了，“我看看嘛，就一眼。

說不定我還能幫你看看，這銹里有沒有藏著百年老泥——我識貨得很！”

“蘇姑娘。”

青衫護衛輕咳一聲，示意她規矩點。

“知道了秦護衛。”

少女撇撇嘴，退回去，卻還沖凌云眨眼睛，“我叫蘇輕影，小哥你呢？”

“凌云。”

他答得簡短，總覺得這姑娘眼睛太亮，像能看透人心思似的。

老鐵匠接過銅鎖掂量掂量：“這鎖工藝精細，得慢慢修，你們住哪兒？”

“悅來客棧。”

蘇輕影搶著說，眼睛又瞟向凌云，“我們不急，正好在鎮上逛逛。

對了凌云小哥，下午打跑黑風寨的是你吧？

厲害呀，比我家護衛上次打蚊子還利落！”

秦護衛嘴角抽了抽：“小姐，那是山匪，不是蚊子。”

“都一樣嘛，礙眼的東西。”

蘇輕影滿不在乎，又轉向凌云，“他們會不會回來報復？

我聽說黑風寨的人跟**似的，記仇得很。”

這話正戳中老鐵匠的心事。

他皺著眉：“你們先回去，鎖修好了我讓人去客棧說。”

蘇輕影臨走前，又回頭沖凌云揮揮手：“晚上我來找你玩呀，給你帶江南的糖糕！”

人走了，老鐵匠把銅鎖往桌上一放，臉色沉得像要下雨。

“小云，收拾東西，今晚就走。”

凌云一愣：“走？

去哪兒？”

“哪兒遠去哪兒！”

老鐵匠往墻角的木箱努努嘴，“你那玉佩，還有這劍，都透著古怪。

這姑娘來路不明，盯著你的劍不放，指不定是沖著你來的。

黑風寨再找來，加上這些莫名其妙的人，青溪鎮容不下你了！”

凌云看著那把古劍，又摸了摸懷里的玉佩，心里亂糟糟的。

他不想走，可師父的話在理——下午露了身手，又帶著這說不清道不明的劍，確實是個麻煩。

“師父……別廢話！”

老鐵匠塞給他個布包，“銀子和干糧都在里面，順著后山走，別回頭。

記住，到了外面，少管閑事，少露本事，實在不行……就先顧著自己活下來。”

夜幕剛垂下來，凌云背著劍，揣著布包，站在鐵匠鋪門口，看著里面昏黃的燈光，鼻子有點酸。

他磕了個頭：“師父保重，我會回來的。”

轉身剛要走，身后忽然有人“咦”了一聲。

蘇輕影提著盞兔子燈，站在月光下，裙擺被風吹得輕輕飄：“凌云小哥，你這是……連夜搬家？

不帶我一個？”

凌云嚇了一跳：“你怎么在這？”

“我算著你差不多該跑了呀。”

蘇輕影晃了晃兔子燈，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黑風寨的人就在鎮口埋伏呢，你這細皮嫩肉的，出去不就成了他們的下酒菜？”

凌云皺眉：“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呀。”

蘇輕影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貍，“再說了，我家秦護衛早就探過了，何止黑風寨，還有倆影影綽綽的人，看著不像善茬，估計也是沖你來的。”

凌云心里一沉，這姑娘說的不像假話。

“所以呀，”蘇輕影湊近，聲音壓低，帶著點蠱惑，“跟我走唄，我知道條小路，能繞開他們。

你看，我人美心善，還能當你的護身符，多劃算。”

“我不需要。”

凌云轉身想走，卻被她拉住袖子。

“別呀，”蘇輕影眨著眼睛，“你就不好奇？

他們為啥追你？

總不能是看**打菜刀的手藝了吧？

我跟你說，我知道個大秘密，說不定就跟你那把銹劍有關……”她話沒說完，遠處忽然傳來幾聲呼哨，凄厲得像狼嚎。

蘇輕影臉色微變：“得，說曹操曹操到，黑風寨的來了。

走不走？

再不走，咱們就得陪他們玩‘老鷹抓小雞’了——我可不想當小雞。”

凌云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又聽著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咬了咬牙。

罷了，反正也躲不過，不如看看這姑娘到底想耍什么花樣。

“走。”

“好嘞！”

蘇輕影立刻笑成了朵花，拉著他就往旁邊的小巷跑，“跟我來，保證比他們快！”

月光下，兩道身影一前一后，像兩道風。

凌云跑著，感覺背上的古劍又輕輕顫了顫，像是在……興奮？

他搖搖頭，算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反正江湖己經找上門了，總不能真讓它欠自己一把菜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