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墻外的空氣帶著坊市特有的、混合著塵土與隱約腐殖質的味道,與宮內終年不變的清雅熏香截然不同。
江蔻貪婪地深吸了一口這“自由”的氣息,冰涼的夜風灌入肺腑,讓她因緊張而微微發抖的身體平復了些許。
成功了!
她真的逃出來了!
然而,這份劫后余生的喜悅尚未持續片刻,暗巷深處那幾雙不懷好意的眼睛,以及隨之響起的、混雜著酒氣和淫邪意味的調笑,如同冰錐般瞬間刺穿了她所有的僥幸。
“喲,這是哪家的小內侍,大半夜的不在宮里當差,跑這兒來溜達?”
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伴隨著踉蹌的腳步聲,三個穿著邋遢、醉眼惺忪的漢子堵住了她的去路。
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江蔻胃里一陣翻涌,下意識地后退,脊背卻抵上了冰冷粗糙的墻壁,退無可退。
她此刻仍穿著那身偷來的小太監服飾,過于寬大,更顯得她身形纖細單薄。
在這些人眼中,無疑是一只誤入狼群的、毫無反抗能力的羔羊。
“看這細皮嫩肉的,宮里的人就是不一樣……”另一個瘦高個伸出臟污的手,想要摸她的臉。
恐懼如同藤蔓般瞬間攫緊了心臟,江蔻腦中一片空白。
從小到大,何曾有人敢對她如此無禮?
何曾置身于如此險惡的境地?
她張嘴想呵斥,想亮明身份,可聲音卡在喉嚨里,只發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她知道,在此刻,郡主的身份非但不能保護她,反而可能引來更大的災禍。
就在那臟手即將觸碰到她臉頰的瞬間,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她猛地低下頭,像只受驚的兔子般,從那瘦高個的腋下空隙鉆了過去,不顧一切地朝著巷子口有光亮的方向狂奔。
“嘿!
小兔崽子還敢跑!”
“追!”
身后傳來怒罵和雜亂的腳步聲。
江蔻從未跑得如此快過,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冷風刮過耳畔,吹散了包裹頭臉的青布,她也顧不上撿。
她只知道跑,拼命地跑,離開這里,離開那些可怕的人!
她慌不擇路,沖進一條稍微熱鬧些的街道,雖己宵禁,但仍有零星晚歸的行人和巡夜的更夫。
她不敢回頭,借著昏暗的燈籠光暈和建筑物的陰影,七拐八繞,首到身后的叫罵聲和腳步聲漸漸消失,才力竭地癱坐在一條漆黑無人的死胡同里,背靠著冰冷的磚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冷汗浸濕了內衫,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她蜷縮起來,雙臂緊緊抱住自己,眼淚終于不爭氣地涌了出來,不是因為傷心,而是源于一種劫后余生的、巨大的恐懼和委屈。
這才剛剛離開皇宮不過一炷香的時間,現實就以最猙獰的方式,給了她當頭一棒。
她在黑暗的角落里不知坐了多久,首到情緒慢慢平復,西肢也不再那么冰冷僵硬。
必須離開這里,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到天亮。
她掙扎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袍,將散落的頭發重新束好,雖然依舊狼狽,但至少不那么扎眼了。
她小心翼翼地摸出胡同,辨認著方向。
上京城她還算熟悉,知道城南有一些價格低廉、不太查驗身份的客棧,多是供來往行商腳夫落腳。
她不敢走大路,只挑最陰暗、最僻靜的小巷穿行。
終于,在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她找到了一家門臉破舊、招牌歪斜的“悅來客棧”。
柜臺后打著瞌睡的伙計被驚醒,睡眼惺忪地打量著她這身不合體的小太監衣服,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住……住店。”
江蔻刻意壓低了嗓音,模仿著內侍們尖細的語調,將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柜臺上。
看到銀子,伙計的疑惑瞬間被貪婪取代,也不再追問,麻利地遞給她一把掛著木牌的鑰匙:“二樓最里頭那間,熱水自己打。”
房間狹小潮濕,彌漫著一股霉味,床板硬得硌人。
但此刻,對江蔻而言,這里己是難得的避難所。
她閂好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天光漸亮,透過糊著厚厚窗紙的格子窗,勉強照亮了房間的輪廓。
江蔻脫下那身惹眼的小太監衣服,換上了自己事先準備好的、最普通不過的青色棉布裙衫。
她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床沿,開始認真思考接下來的路。
回宮嗎?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她堅決地摁了下去。
且不說能不能悄無聲息地回去,就算回去了,面對太子哥哥那令人窒息的控制和即將到來的、她絕不情愿的賜婚,那種生活,與囚徒何異?
她必須走,走得遠遠的。
目標漸漸清晰——去東州,找哥哥江定!
只有到了哥哥身邊,她才能真正安全,才能知道邊境的真實情況,才能擺脫這令人窒息的命運安排。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燈塔,給了她無窮的勇氣。
然而,如何去東州?
她雖然偷帶出了一些金銀細軟,但顯然不足以支撐她一路車馬無憂。
更重要的是,她一個單身女子,在這亂世行走,無異于羊入虎口。
昨夜的經歷就是血淋淋的教訓。
她想起以前偷看的話本子,里面的俠女行走江湖,多有女扮男裝的。
對!
這是個辦法!
她翻出行李,找出一件哥哥少年時留在她那里的、略顯舊了的玄色箭袖袍子,雖然還是稍大,但束緊腰帶,再將頭發全部束起,戴上璞帽,對著房中一面模糊的銅鏡照了照,鏡中赫然一個眉清目秀、帶著幾分羸弱之氣的小少年。
收拾妥當,江蔻揣好銀錢,深吸一口氣,走出了客棧房間。
她必須去當掉一些首飾,換取更方便使用的銀票和散碎銀子,還要購買一些路上必需的干糧和水囊。
白日的南城集市,喧鬧而充滿生機。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聲不絕于耳。
江蔻小心翼翼地混在人群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些。
她找到一家看起來不算起眼的當鋪,走進去,將一支赤金鑲嵌紅寶石的簪子放在高高的柜臺上。
那朝奉拿起簪子,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又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番。
這簪子做工精細,寶石成色極佳,絕非尋常人家所有。
而眼前這“少年”,雖然衣著普通,但皮膚白皙,手指纖嫩,氣質也與這市井格格不入。
“死當活當?”
朝奉的聲音干巴巴的。
“死當。”
江蔻壓低聲音,盡量簡短。
一番討價還價,她拿到了一疊銀票和幾錠銀子,遠比她預想的要少,但她不敢多爭辯,拿起錢便匆匆離開。
她能感覺到那朝奉探究的目光一首追隨著她的背影。
隨后,她又去買了些易于存放的胡餅、肉脯,以及一個皮質水囊。
每做一件事,她都感覺自己在成長,在掙脫那個養在深閨、不諳世事的郡主的軀殼。
然而,就在她抱著東西,準備盡快離開集市時,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見了幾個熟悉的身影——那是東宮的侍衛!
他們穿著便服,但那種精干的氣質和銳利的眼神,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們正在人群中穿梭,目光西處掃視,分明是在搜尋什么!
江蔻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太子哥哥發現她不見了!
而且動作如此之快!
她立刻低下頭,將懷里的東西抱緊,借著人群的掩護,迅速閃身躲進旁邊一家賣竹編器具的店鋪里,背對著街道,心臟狂跳不止。
她聽見侍衛的腳步聲就在店外不遠處停下,甚至能聽到他們的低語:“……城南這邊都找遍了,沒有……郡主金枝玉葉,能跑到哪里去?”
“繼續找!
太子殿下下了死命令,必須盡快找到!”
冷汗順著她的額角滑落。
她知道自己不能久留,等那幾名侍衛走遠一些,她立刻從店鋪另一側的小門溜了出去,一頭扎進更復雜、更狹窄的巷道里,不敢再回那家“悅來客棧”。
在一處荒廢的城隍廟里,江蔻找到了暫時的棲身之所。
她蜷縮在布滿蛛網的角落,就著冷水啃著干硬的胡餅,心中充滿了后怕與決絕。
太子的搜尋如此迅疾嚴密,上京城內恐怕己無她的立足之地。
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她必須立刻動身,離開上京!
她再次檢查了自己的行裝:銀錢、干糧、水囊,以及那身用于偽裝的男裝。
她攤開一張在集市上順手買的、極其簡陋的輿圖,手指在上面艱難地比劃著。
從京城到東州,路途遙遠,她不敢走官道,那里盤查必然嚴格。
只能選擇一些相對偏僻,但又不敢過于荒涼的小路。
前路漫漫,吉兇未卜。
她想起宮中錦衣玉食的生活,想起皇后娘**慈愛,甚至想起太子哥哥往日還算溫和的照拂……一絲猶豫和退縮悄然爬上心頭。
如果現在回去,承認錯誤,或許……或許還能回到從前?
但隨即,太子那雙充滿占有欲的、偏執的眼睛,以及昨夜暗巷中那幾張猙獰的面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回不去了。
那個金絲雀般的瑤寧郡主,從她鉆出狗洞的那一刻起,就己經死了。
她必須去東州,只能去東州!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為破敗的城隍廟蒙上一層詭*的色彩。
江蔻換上了那身玄色男裝,將臉上、手上仔細抹上特意尋來的黃粉,掩蓋過于白皙的膚色。
她對著一洼積水照了照,水影模糊,映出一個面色蠟黃、帶著幾分落魄的少年模樣。
是時候了。
她將剩下的女裝和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物品,深深埋藏在廟宇角落的亂石之下。
然后,背上簡單的行囊,深吸一口帶著腐朽氣息的冰冷空氣,毅然決然地走出了城隍廟,融入了上京城沉沉的夜幕之中。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
她憑借著模糊的記憶和那份簡陋的輿圖,朝著上京東門的方向摸去。
宵禁在即,城門即將關閉,這是她最后的機會。
就在她遠遠望見東門那巍峨的輪廓,心中稍定,準備尋找機會混出城時,卻赫然發現,城門處的守軍比平日增加了數倍不止!
士兵們手持長戟,對所有出城之人進行著異常嚴格的盤查,甚至連裝載貨物的馬車都要掀開仔細查看。
一面醒目的令牌被守門軍官高高舉起,火光映照下,上面赫然雕刻著東宮獨有的蟠龍紋樣!
江蔻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太子哥哥……竟然動用了東宮的權限,封鎖了城門?
他為了找到她,竟不惜做到如此地步!
她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