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長街的寒風還在梁逍遙的腦袋上打鼓。

干瘦的面孔埋在半塊冷饅頭里，齒間咬碎的不只是麥屑，還有他眼里一點點破碎的舊時光。

風里夾雜著市井的叫罵和酒肆的笑聲，把剛從槐樹下爬起的梁逍遙一顆心吹得又薄又飄。

他瞧見那家酒肆門口，幾個混混正對著一只破銅鑼打氣，大有不敲出花來不罷休的決心。

“你還能咬出糖來咋的？”

一個尖細的聲音飄過來，像釘子敲在稀飯碗上。

梁逍遙沒理會，他認得那聲音，是西市專剽雞蛋的“韋炳”。

此人一張嘴活像沒安節閥：話密，臉皮比城門還厚。

梁逍遙啐了口饅頭渣，捏著袖口，打量風勢也打量韋炳。

“梁兄！

怎么還在冷風里舔饅頭？

來，換點正經吃食。”

韋炳湊上來，手里拎著兩個熱騰騰的燒餅，像是偷來的。

見梁逍遙盯著，看就更心虛，“兄弟情深，管他哪來的。”

“你對‘兄弟情深’的理解就是偷我隔壁王大**早點？”

梁逍遙翻著白眼，嘴角卻眨眼帶笑。

韋炳嘿嘿，燒餅遞上，肚子卻有點打鼓。

“王大娘早上說賣得不好，正好我就。

幫她解決存貨。

你我同吃同穿，也算共患難。”

“共患的，怕不是王大娘手里的掃帚。”

梁逍遙接過燒餅，嘴上沒客氣，心里也沒多計較。

他這種人，連身上的衣衫都像是掛在風上的，最怕虱子，也怕餓。

二人一邊吃一邊在槐樹下打望街頭，像等一場命運樂子。

斜對面酒肆里喊殺正酣，梁逍遙咬著燒餅大聲道：“韋兄，你說，咱這一身風塵，是不是該換個地頭，尋個念頭？”

韋炳剛想接話，忽然耳邊炸雷般傳來女聲：“換地頭？

你們換的是葫蘆底的神仙當？

這城頭里面，哪個可憐還是你兩個？”

只見一個女俠踹著酒肆門板走出，身后酒客和掌柜哭天喊地，秦瀟瀟左手雙刀右手搶饅頭，腳步比流星還急。

她一眼瞥到梁逍遙和韋炳，嘴角勾出三分譏諷，七分酒氣。

“喲，街頭大英雄，白饅頭吃出風雅，真叫人感慨。”

秦瀟瀟揮刀一指，饅頭隨刀巡游，落在梁逍遙手邊。

“女俠饒命，這點饅頭，還是王大**。”

韋炳小聲，小心翼翼地往秦瀟瀟身后挪步。

秦瀟瀟瞧他一眼，竟不追究，反而拍了拍衣襟，瞅向梁逍遙：“書生，有好主意沒？

風頭緊，城里要查夜，現在能躲哪？”

梁逍遙抹了下嘴，打量秦瀟瀟的雙刀，又瞧著酒肆門口的城衛。

他眼珠子一轉，道：“論躲藏，韋兄說話最有道理：晝伏夜出、見縫插針，他生就是市井的野貓王。”

韋炳被這么一夸，反而縮脖子。

“你們要躲，我倒有地方，東市驢肉館后頭，有個廢井。

平時狗都不敢下去。”

秦瀟瀟一揮手，肚里笑出聲來：“狗不敢去，人偏要去？

你們倆湊一堆，真能混得比狗還自在。”

梁逍遙瞇眼：“人要是安于狗命，那這亂世就徹底沒救了。”

話音未落，遠處城門口傳來一陣兵噪，一隊巡夜兵沖進酒肆，掌柜舉手抱頭，惹得門板也蹦了三下。

“走！”

秦瀟瀟將雙刀別到腰后，三人像蘇大強跳水一樣撒腿就跑。

途中，腳步踩在夜色里，叫人只聽見心跳，不見前路。

韋炳引著兩人兜兜轉轉，拐進驢肉館后的小巷，果然找到一個破井口。

**用破麻袋覆著，井下就是晦暗和潮濕。

“要命還是要臉？

快下！”

韋炳率先跳進井里，撲通一聲，腳下泥水飛濺。

梁逍遙一邊笑一邊下井，秦瀟瀟最后，懶洋洋地塞進井口，臉上卻顯出幾分鄭重，把兩把刀橫在井邊。

井下暗得像素描本，再見不到天光。

三人蹲著，風吹不進，只有涼氣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秦瀟瀟啃著饅頭，覺得咸味濃于鹽巴：“這井真是人間絕境。”

“絕境最能考驗朋友。”

梁逍遙把燒餅分給韋炳一半。

“一起進井，一起出井。

等哪日咱爬上廟堂，也記得井底這些日子。”

韋炳咽下燒餅，苦著臉：“我只想來日還能爬上城墻，不用天天鉆井。”

秦瀟瀟瞄著梁逍遙，話語里帶著一絲柔和：“我瞧你不像混市井的，嘴里挺有意思。

你那老爹。

也是這樣？”

話未說完，外頭突然傳來兵器撞擊聲。

三人屏住呼吸，空氣靜得連泥里的蟲都息聲。

城衛在巷口**，腳步聲由遠而近。

韋炳手腳輕快，悄悄扯住井上的麻袋，把井口堵得死死。

梁逍遙抿著嘴，聽兵甲聲在頭頂轉了一圈，終究沒發現這里。

片刻后，外頭聲息才散，韋炳輕舒一口氣。

卻見井下氣氛怪異，秦瀟瀟正瞪著梁逍遙，“書生，要不明天幫我出個主意，替街頭的大伙找**路？”

梁逍遙拍了拍胸口，故作豪氣：“只要你不拿刀架我脖子，什么主意都能想。”

秦瀟瀟笑了，她的刀在井底寒光閃閃，但牙齒間笑意更亮：“你若扯得出法子，我請你喝最烈的酒。”

三人蹲在井底，燒餅渣和饅頭碎披一地。

頭頂污水滴落，像是天地也在嘲諷他們的窘迫，卻有人突然低唱起江湖小調。

“人生天地間，笑與風塵共舞。”

梁逍遙搖頭晃腦，身形像影子里飛出的一抹細光。

“你這調子怪得很。”

韋炳嘴里塞著饅頭，心里卻莫名踏實。

外頭夜色漸深，查夜的兵卒最終散去，留下一條安靜的巷子。

三人井底相視，雖是一身泥渣窮酸氣，卻各自眼里都有點笑、有點不甘。

梁逍遙將余下的一塊燒餅掰成三份，一人遞一份，聲音透著調侃和認真：“咱以后要是各奔東西，誰先遇好運，就記得分我一口喝。”

秦瀟瀟嚼著饅頭，仰頭看著井口的殘月光：“好運這東西，怕不隨人愿，隨天意。”

韋炳吞下最后一口，擦擦嘴：“隨天意，也要留點活路。

下次再給王大娘幫忙，記得先問她家狗。”

三人終于在井底坐定。

有人輕笑，有人沉默，但泥土和風塵都混進了心頭。

那一刻，仿佛亂世的夜色也被他們幾句玩笑沖淡了些許苦澀。

井口月光落下，梁逍遙撥弄了一根燒餅渣，忽然生出個念頭：“天亮前，咱們還能歇一會。

你們有膽，也許明天就能鬧出個名堂來。”

秦瀟瀟盯著他笑，韋炳縮著脖子，三人相互望著，竟都從對方笑里看出幾分決心。

夜己深，井底卻多了三分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