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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2000年,秋

歸于茫茫人海

歸于茫茫人海 云日01 2026-04-16 10:10:31 都市小說
2000年的中秋前一周,風里還裹著白天太陽曬透了的燥熱,但己隱隱摻進了些北方曠野里獨有的涼。

己經讀初中二年級的秦野光著膀子,趴在自家堂屋的炕桌上,鼻尖幾乎要戳到那本攤開的數學課本。

煤油燈的火苗被門縫里溜進來的風逗得左搖右晃,連帶著他的影子也在身后斑駁的土墻上張牙舞爪。

“彎彎的月亮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兒兩頭尖……”妹妹秦芳則在另一邊嘴里無聲地念著,手指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指。

腳下趴著他的小伙伴“小黑”,尾巴一搖一搖的掃著地面。

母親坐在炕沿,就著那點昏黃的光亮,縫補著他一件膝蓋己經磨薄了的舊褲子,針腳細密而勻凈。

屋里很靜,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窣窣”聲,和窗外不知名蟲兒的低吟。

突然,一陣粗獷而略帶沙啞的歌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靜謐。

“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困惑……媽,爸回來了!”

秦野猛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像瞬間被點亮的星辰。

是電視劇《渴望》的主題曲。

這調子,是父親秦建國回家的號角。

他總是在下工回來的路上哼著這幾句,仿佛能把礦井下幾百米的黑暗和疲憊,都隨著這歌聲抖落在回家的土路上。

母親臉上也漾開一絲笑意,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走向灶臺:“芳兒,快起來,**回來了。”

她揭開鍋蓋,一股更濃郁的水汽夾雜著玉米面餅子的香甜氣息彌漫開來,迅速占領了屋內煤油燈和舊書本混合的氣味。

秦芳**惺忪的睡眼坐起來。

秦野己經像只猴子般溜下炕,趿拉著破舊的塑料涼鞋就往外沖。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身材不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門口微弱的天光。

秦建國推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里都響的“二八大杠”走了進來。

他渾身都是黑的,黑色的礦工帽,黑色的、浸滿汗漬的工裝,臉上更是像涂了一層墨,只有笑起來時,露出一口格外白的牙。

“爸!”

秦野喊了一聲,熟稔地跑過去,接過父親手里那個同樣烏黑的鋁制飯盒,沉甸甸的,里面偶爾會有父親舍不得吃完,特意給他和妹妹帶回來的白面饅頭。

“臭小子,作業寫完了沒?”

秦建國的大手,帶著剛從車把上離開的溫熱,胡亂地在秦野刺猬般的短發上揉了一把。

那手上布滿老繭,粗糙得像砂紙,刮得秦野頭皮微*,他卻覺得無比踏實。

“早寫完了!”

秦野挺起小**,像只驕傲的小公雞。

秦建國停好車,從車把上解下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笑著遞給眼巴巴望著的秦芳:“喏,饞貓,供銷社買的炸果子。”

秦芳歡呼一聲,接過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金**的炸果子散發著**的油香。

她掰下一大半,遞到秦野嘴邊:“哥,你吃。”

秦野咽了口口水,卻別開頭:“你吃你的,我不愛吃這個。”

他知道,這是父親偶爾的“奢侈”,更多的是對妹妹的偏愛。

秦建國看著兄妹倆,眼里是滿足的笑意。

他走到院子的水井邊,打起一桶沁涼的井水,從頭到腳地沖洗起來。

水流沖過他黝黑結實的脊背,帶走煤塵,也帶走一身的疲憊。

水珠在月光下閃著微光,他甩甩頭,像個打完勝仗的士兵。

飯桌上,玉米面餅子,一碟咸菜疙瘩,一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就是全部。

但因為有父親在,氣氛總是熱鬧的。

秦建國一邊大口咬著餅子,一邊問秦野學校的事。

“今天老師教了啥?”

“新課文,《小小的船》。

我都會背了!”

秦芳迫不及待地展示。

“嗯,好,我閨女將來肯定有出息,給咱老林家考個大學!”

秦建國喝了一大口粥,聲音洪亮。

母親在一旁安靜地吃著,偶爾給丈夫和孩子們夾點咸菜,眼神溫柔。

燈光下,她看著丈夫洗完后依舊有些殘留煤灰的指甲縫,不易察覺地輕輕嘆了口氣。

飯后,秦野照例纏著父親,要聽他講她們老一輩小時候的事,各種奇聞異事,當然偶爾也會講講煤礦底下的事。

秦建國一般不愛講礦下的事,那是另一個世界,黑暗,潮濕,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但今晚,也許是心情好,他拗不過兒子的央求,抓起一把煙絲卷了一支煙,火柴“刺啦”一聲點燃后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黝黑的面龐。

“底下啊,就是黑,真黑。

頭燈照出去,也就眼前那一小塊亮,其他地方,黑得像是能把人吞下去。”

他聲音低沉了些,“到處都是柱子,撐著頂板,走起路來得貓著腰,小心著點。

有時候,能聽見頂板‘嘎吱嘎吱’響,那是石頭在叫喚呢。”

秦野屏住呼吸,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無邊的黑暗之中,既害怕,又充滿了探險般的刺激。

“怕嗎,爸?”

“怕?”

秦建國笑了笑,彈了彈煙灰,“剛開始怕,后來就習慣了。

想著井上有你,**,**,等著我拿工資回來買米買面,供你上學,就不怕了。

底下再黑,總能上來不是?”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要穿透地層,看到那些他每日與之搏斗的黑暗。

“就是得警醒著,耳朵豎起來,鼻子也得靈光。

瓦斯那玩意兒,沒顏色沒味道,但真要遇上了……呸呸呸,不說這個。”

他猛地停住,把煙頭摁滅在腳下,仿佛要掐滅某個不祥的念頭。

母親在一旁輕聲打斷:“行了,給孩子說這些干什么,怪瘆人的。

野,帶**洗腳睡覺去。”

秦野有些意猶未盡,但看到母親的神色,還是聽話地拉起妹妹。

臨睡前,秦野趴在窗臺上,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模糊的輪廓。

父親洗腳的水聲,母親收拾碗筷的碰撞聲,構成了一曲平凡卻安詳的夜曲。

他覺得,日子就像村頭那條小河,雖然不起眼,但會一首這么平靜地流淌下去。

他回到炕上,在妹妹均勻的呼吸聲中,重新翻開了語文課本。

那首《小小的船》靜靜地躺在紙上。

他想象著自己坐在那彎彎的月亮船上,駛離這片黃土地,駛向課文里描述的,那個他從未見過的,閃著粼光的、廣闊無垠的大海。

窗外,父親和母親低低的交談聲隱約傳來。

“明天……下井……三號工作面……”是父親的聲音,斷斷續續。

母親似乎應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那邊……你小心點……”秦野的眼皮漸漸沉重,課本上的字跡變得模糊。

在徹底沉入夢鄉前,他腦子里最后一個清晰的念頭是:三號工作面,那是什么地方?

父親為什么需要特別小心?

這個問題,像一顆無意間飄落的種子,輕飄飄地,落進了他童年夏末的睡夢里,等待著在未來的某一天,破土而出,長成參天而殘酷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