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沉壓在南華路上。

張道靈收攤時己近子時，老槐樹的影子在路燈下拉得歪歪扭扭，像無數只伸向路面的枯手。

他將羅盤、符紙一一收進帆布包，指尖觸到包里的桃木劍時，忽然覺得指尖有些發涼——這不是秋夜的涼意，而是帶著刺骨陰寒的氣息，順著空氣的縫隙往骨頭縫里鉆。

“不對勁?！?br>
他停下動作，抬頭望向街角深處。

那里是一片老舊的居民樓，墻皮剝落的墻面上爬滿了爬山虎，葉片在夜色里泛著暗綠的光。

往常這個時候，樓里總會亮著幾盞燈，今天卻黑沉沉的，連樓道里的聲控燈都沒亮，像是被什么東西吞噬了所有光線。

剛走出沒幾步，帆布包突然震動起來。

張道靈解開包，里面的銅鈴正兀自搖晃，發出細碎而急促的響聲。

這銅鈴是他用祖傳的黃銅打造，刻著二十八星宿圖，平日里只有靠近怨氣極重的東西才會有反應，此刻響得如此厲害，顯然附近有邪祟在作祟。

他循著鈴聲的指引，拐進居民樓之間的窄巷。

巷子深處飄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雜著燒紙的焦糊氣。

盡頭那扇斑駁的木門虛掩著，門楣上還貼著去年的春聯，紅紙己經褪色成了灰褐色，邊角卷曲如鬼爪。

“咚、咚、咚。”

沉悶的敲門聲突然響起，在寂靜的巷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張道靈放輕腳步靠近，透過門縫往里看——昏黃的燈泡懸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老頭正背對著門坐在藤椅上，手里攥著一疊紙錢，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別敲了……別敲了……”老頭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那錢我明天就還……不，今晚就還……你放過我吧……”敲門聲還在繼續，節奏緩慢而執著，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臟上。

更詭異的是，門外明明空無一人，那敲門聲卻像是有人用濕漉漉的手掌在拍打門板，偶爾還能聽到水滴落在地面的“滴答”聲。

張道靈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寒氣撲面而來，燈泡“滋”地一聲熄滅了。

黑暗中，他清楚地看到一道青灰色的影子貼在門板內側，長發垂到地面，水珠順著發梢不斷滴落，在地面積成小小的水洼。

那影子緩緩轉過身，一張泡得發白的臉從發絲間露出來，眼眶里黑洞洞的，沒有眼珠。

“他欠我的……該還了……”影子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冒出來的，帶著氣泡破裂的“咕?！甭暋?br>
老頭嚇得癱在地上，手里的紙錢撒了一地：“不是我不還……是你自己掉井里的……不關我的事啊……”張道靈迅速從帆布包里掏出糯米，猛地朝影子撒過去。

糯米落在影子身上，立刻發出“滋滋”的響聲，像是熱油濺到了冷水里。

影子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往后退了幾步，露出了藏在身后的那只手——皮膚泡得發脹，指甲縫里還嵌著污泥。

“水鬼索命，必有冤屈。”

張道靈從腰間解下墨斗，拉出墨線，“但陽壽未盡，強行勾魂，己是越界。”

他將墨線在門框上快速繞了三圈，墨線接觸到影子的瞬間，突然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

影子被光困住，劇烈地掙扎起來，嘴里不斷重復著：“還錢……我的血汗錢……”老頭顫抖著說：“他是……他是隔壁樓的老王……前陣子跟我借了五千塊錢……說好了三天還……結果……結果在工地旁邊的井里淹死了……”張道靈這才注意到，老頭腳邊的紙錢上沾著泥土，邊緣還有被水泡過的痕跡。

他從帆布包里取出一張黃符，用指尖蘸了點隨身攜帶的公雞血，在符紙上畫了個“解”字，然后點燃符紙，將灰燼撒進旁邊的空碗里：“你借他的錢，本是善舉，卻因他橫死，怨氣附在錢上，才引來了他的魂魄。

他不是要你的命，是想要回屬于自己的東西。”

他讓老頭取來五千塊錢，放在碗里，又拿出三炷香點燃，插在錢旁邊：“念在你并非惡意，今夜我便為你化解。

這錢，就當是替他燒給陰間的過路錢，了卻這樁因果?！?br>
張道靈口中念念有詞，雙手結印，碗里的鈔票突然無風自燃，燒得干干凈凈，卻沒留下一點灰燼。

那影子看著鈔票化為烏有，身上的黑氣漸漸散去，臉上的怨毒也淡了許多。

它對著張道靈微微鞠躬，化作一道青煙從門縫飄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燈泡“啪”地一聲重新亮起，老頭這才發現自己的后背己經被冷汗浸透。

他看著張道靈收拾東西，顫聲問：“大師……這就……完了？”

“完了。”

張道靈將墨斗纏好，“但你記住，以后借錢給人，最好寫個借條，不是為了防人賴賬，是為了讓因果分明。

陰界最講規矩，模糊不清的賬目，最容易滋生怨氣?！?br>
他走出老頭家時，銅鈴又輕輕響了一聲。

張道靈抬頭望向天空，月亮被烏云遮住了一半，只剩下一圈慘淡的光暈。

剛才那水鬼身上，同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尸氣，比早上那個撞煞的男人身上的氣息更濃了些。

這些尸氣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正慢慢籠罩這座城市。

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的道家驅魔經，封面的**似乎在黑暗中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