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烏云壓境，整個城市被籠罩在一片灰蒙之中。蘇嶼川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將最后一份設計圖紙歸檔，抬頭望向窗外。豆大的雨點已經開始拍打玻璃，留下蜿蜒的水痕。

“糟糕，要下大了。”

他輕聲自語，腦海中浮現出早晨夏允薇穿著單薄連衣裙出門的模樣。她總是不記得看天氣預報，就像她總是不記得帶鑰匙、不記得交水電費、不記得他們約定好要一起去看婚房樣板間。

蘇嶼川快步走向停車場，雨水已經浸濕了他的襯衫肩頭。坐進駕駛室，他第一時間撥通了夏允薇的電話，鈴聲響了很久卻無人接聽。他嘆了口氣，轉而打給小區門口的甜品店。

“陳師傅，我預訂的芒果慕斯蛋糕準備好了嗎？對，我大概二十分鐘后到，麻煩您幫我留著。”

掛了電話，蘇嶼川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半個月前，夏允薇窩在沙發里看美食節目時，突然指著屏幕說：“這種芒果慕斯看起來好好吃啊，小時候我過生日，媽媽總會買芒果蛋糕，可惜現在很難找到那種味道了。”

她隨口一提，他卻記了整整半個月。

雨越下越大，雨刮器以最快的速度擺動，仍難以完全清除傾瀉而下的雨水。蘇嶼川小心地駕駛著那輛已經開了四年的國產轎車，在擁堵的下班車流中緩慢前行。

等待紅燈的間隙，他的思緒飄向了遠方。他和夏允薇同歲，從小在同一棟老居民樓里長大。他記得五歲的夏允薇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粉紅色的小裙子，在樓道里哭著找媽媽；他記得十歲的夏允薇因為不會做數學題，趴在樓梯口等他放學；他記得十五歲的夏允薇收到情書后慌張地找他商量；他記得二十歲的夏允薇在大學櫻花樹下，答應做他女朋友時羞紅的臉；他記得三個月前，二十五歲的夏允薇在雙方家人的見證下，笑著接受了他的求婚。

“嶼川，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哦。”那天她依偎在他懷里，聲音甜得像蜜。

想到這里，蘇嶼川的心柔軟成一片。盡管夏允薇有著這樣那樣的小缺點——嬌氣、自我、對異性朋友沒有足夠的分寸感，但她是他從小到大唯一愛過的女孩。他為她做的一切，都心甘情愿。

車流終于開始移動，蘇嶼川跟著前車緩緩駛向家的方向。他們現在還和父母住在老小區里，那套只有六十平米的兩居室。為了攢夠婚房首付，他這三年幾乎沒休過假，接手了所有能接的項目。上周他終于攢夠了十五萬，存在他和夏允薇的共同賬戶里，計劃這個周末就一起去看看心儀已久的那個樓盤。

雨聲中，蘇嶼川輕聲哼起了夏允薇最喜歡的歌，仿佛已經看到她吃到蛋糕時驚喜的表情。

到達小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蘇嶼川將車停穩，特意脫下外套遮住頭，小跑著到門口甜品店取了蛋糕。蛋糕盒被他小心翼翼地護在懷里，雨水浸濕了他的后背，他卻渾然不覺。

他們住的這棟樓在小區最里面，沒有電梯。蘇嶼川三步并作兩步地上樓，在401門前停下。門縫里透出微弱的光，看來夏允薇已經到家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鑰匙，**鎖孔，輕輕轉動。

“允薇，我回來了！你猜我帶了什么？”他語氣輕快，一邊換鞋一邊說。

客廳的燈光比平時昏暗，蘇嶼川抬頭，看見夏允薇背對著他，蹲在茶幾前。她的身影擋住了沙發上坐著的人，只露出一雙男人的腿。

蘇嶼川的笑容僵在臉上。

夏允薇聞聲回頭，臉上沒有絲毫慌張：“嶼川，你回來得正好，快幫我把醫藥箱拿來，在廚房柜子最上面。”

這時蘇嶼川才看清，夏允薇正在為一個陌生男人處理手臂上的傷口。男人看上去和他們年紀相仿，穿著質地不錯的襯衫，但此刻袖口被卷到肘部，小臂上有一道明顯的劃傷，血跡已經有些凝固。他的外套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深灰色的面料上，靠近領口的位置，一抹鮮艷的口紅印格外刺眼。

蘇嶼川站在原地，手里的蛋糕盒突然變得沉重。

“這是...”他的聲音干澀。

夏允薇轉頭繼續手上的動作，語氣自然得像在介紹一個老朋友：“這是裴子昂，樂樂的爸爸，我們***的學生家長。剛才在樓下不小心被電動車撞倒了，手臂擦傷，我看雨這么大，就請他上來處理一下。”

名叫裴子昂的男人站起身，對蘇嶼川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蘇先生是吧？常聽允薇提起你。真是不好意思，這么麻煩你們。”

“允薇？”蘇嶼川捕捉到這個過于親密的稱呼，眉頭微蹙。

夏允薇似乎沒察覺他的不適，催促道：“嶼川，快去拿醫藥箱啊，子昂的傷口需要消毒。”

蘇嶼川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不適，將蛋糕輕輕放在餐桌上，走向廚房。路過客廳時，他瞥見茶幾上擺著夏允薇最喜歡的咖啡杯，杯沿上也沾著淡淡的口紅印。

醫藥箱確實放在廚房吊柜的最上層，蘇嶼川踮腳取下，發現箱子上已經落了一層薄灰——夏允薇從來不知道家里的這些東西放在哪里。

返回客廳時，他聽見裴子昂正笑著說：“...樂樂真的很喜歡你，回家總說夏老師是最漂亮的老師，要是能天天見到你就好了。”

夏允薇咯咯地笑：“我也很喜歡樂樂，她那么可愛，要是我的女兒該多好。”

蘇嶼川的手指緊了緊，沉默地將醫藥箱放在夏允薇手邊。

“允薇，你不介紹一下嗎？”他終于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

夏允薇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他有些小題大做：“剛才不是說了嘛，裴子昂，樂樂的爸爸。樂樂是我班上最乖巧的小姑娘，子昂一個人帶她不容易。”

裴子昂適時補充：“自從和樂樂媽媽分開后，我一直又當爹又當媽。多虧了允薇——夏老師，經常照顧樂樂，有時候我加班來不及接孩子，都是她幫忙照看。”

蘇嶼川的目光落在裴子昂的外套上，那抹口紅印像一根針，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想問為什么對方的外套上會有口紅印，想問他為什么被電動車撞倒卻只有手臂受了一點輕傷，想問他為什么在暴雨天不直接去醫院而是跟著女老師回家。

但他什么都沒問，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夏允薇細心地為另一個男人處理傷口，動作輕柔得刺眼。

“允薇，我買了芒果慕斯。”他最終只是輕聲說，試圖喚回她的注意力。

夏允薇頭也不抬：“先放冰箱吧，我現在沒空吃。對了，你一會兒開車送一下子昂吧，雨這么大，他這樣不好打車。”

裴子昂連忙擺手：“不用不用，太麻煩蘇先生了。我休息一下，等雨小點就走。”

蘇嶼川看著窗外傾盆而下的大雨，知道這場雨短時間內不會停歇。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抹口紅印上，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幾乎無法呼吸。

二十年的相伴，三個月的婚約，十五萬的婚房首付，半個城市外專程買回的蛋糕。

在這一刻，蘇嶼川忽然覺得，有些事情，可能從一開始就是他的一廂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