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門滑開的瞬間，一股帶著各種氣息混雜的暖風撲面而來。

姜宴辭提著簡潔的黑色登機箱，目光習慣性地掃過略顯擁擠的過道，然后，定在了一道纖細的背影上。

那人在前方不遠，正和一個碩大的淺灰色行李箱較勁。

她踮著腳，雙臂努力向上托舉，箱子的一角卻頑固地卡在行李架的邊緣，搖搖欲墜。

因著用力的姿勢，她身上那件質地柔軟的杏色針織衫向上縮了一截，毫無防備地露出一段柔韌白皙的腰肢，在車廂頂燈并不明亮的光線下，晃得人有些眼暈。

幾乎是本能，姜宴辭邁步過去。

他的動作自然而利落，一只手穩穩托住箱底，另一只手順勢向里一送，那個剛剛還桀驁不馴的箱子便順從地滑入了預留的空位，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還是這么不會照顧自己。”

他開口，聲音是刻意壓低的平穩，只有離得極近，或許才能捕捉到那底下的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

身前的人猛地回過頭來。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被拉扯、變形。

少女稚嫩的輪廓褪去，眼前的這張臉，線條更清晰，眉眼間添了沉靜的書卷氣，但那雙微微睜大的、帶著點驚愕的鹿眼，卻與記憶深處某個角落封存的影像瞬間重疊。

是顧云茜。

她的驚愕只持續了一瞬，立刻被一種他同樣熟悉的、帶著點窘迫的恍然取代。

“謝……”道謝的話剛開了個頭，她大概是下意識想往后稍退半步，保持一點合理的社交距離，卻忘了自己鼻梁上架著的那副金絲細邊眼鏡，垂下的纖細金屬鏈子，在她轉頭的瞬間，己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了他襯衫的第二顆紐扣。

一股細微但明確的拉力從胸前傳來。

兩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牽連定住了。

距離被迫拉得極近，近到他能看清她鏡片后微微顫動的長睫，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類似雪松混著一點書墨的味道，取代了記憶中少年身上干凈的皂莢氣息。

彼此的呼吸在狹窄的方寸之間交纏，空氣仿佛凝滯，周遭嘈雜的人聲、列車運行的輕響，都潮水般退去。

姜宴辭垂著眼，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廓上，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裹著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發。

“忘了？”

他聲音里**未散的笑意，以及一種只有他們之間才可能聽懂的回溯，“你小時候爬樹卡住褲腰，哭得驚天動地，也是我解的。”

顧云茜的臉“騰”一下全紅了，連脖頸都染上薄霞。

那些被歲月塵封的、屬于青梅竹馬時代的糗事，被他用這種低沉含笑的嗓音，在分別十年后、在如此尷尬的境地里驟然提起，羞窘之外，更多是一種近乎眩暈的、時空錯位的不真實感。

“姜……宴辭？”

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不確定的試探。

“嗯。”

他應了一聲，目光依舊鎖著她，手指卻己抬起，精準而輕柔地開始解那糾纏在一起的細鏈與紐扣。

他的指尖偶爾不可避免地碰到她臉頰的皮膚，帶來一點微涼的觸感。

這個過程其實很短，不過十幾秒。

但在周圍若有若無投來的目光注視下，在彼此都無法忽視的呼吸聲里，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

細鏈終于從紐扣上松脫，帶著一點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幾乎在恢復自由的瞬間，顧云茜立刻向后退了一小步，伸手扶了扶眼鏡，試圖掩飾那份無所適從。

“好……好巧。”

她頓了頓，找補似的又問，“你也去海城？”

“出差。”

姜宴辭言簡意賅，視線在她臉上停留兩秒，才轉向旁邊的空座，“我位置在這里。”

顧云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個靠窗的座位，恰好就在她靠過道座位的內側。

“……真巧。”

她只能再次重復這兩個字，側身讓他進去。

姜宴辭放好自己輕便的箱子，在她身旁坐下。

**開始平穩加速，窗外的景物向后飛掠。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與車廂內其他的低語聲格格不入。

最終還是顧云茜先開了口，帶著教師職業特有的、試圖打破僵局的溫和：“聽說你現在是工程師？

很厲害。”

“嗯，在盛宇，做點技術工作。”

他答得平淡，目光掠過她放在小桌板上的幾本厚厚的人文社科類書籍，“你呢？”

“我在海城大學，教書。”

“顧老師。”

他從善如流地換了稱呼，嘴角有極淡的弧度，“很適合你。”

對話再次中斷。

他們之間，橫亙著十年空白，不是三言兩語能夠填滿。

童年的親密無間，在時間的沖刷和現實的隔閡下，變成了一種需要小心試探的距離。

顧云茜轉頭望向窗外，**綠色的田野在視野中鋪展。

姜宴辭則拿出了筆記本電腦，似乎準備處理工作，但屏幕亮著，他的目光卻并未聚焦其上。

過了一會兒，顧云茜似乎有些倦意，調整了一下坐姿，輕輕合上眼。

**穿過一段隧道，光線驟暗，又復明亮。

姜宴辭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下，側過頭。

她的頭靠著椅背，微微偏向車窗那邊，呼吸變得輕緩綿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后極輕地伸出手，將兩人座位中間那截冰冷的金屬扶手，無聲地推了上去，嵌入椅背。

動作完成，他收回手，視線重新落回亮著的電腦屏幕，那上面是復雜的工程圖紙。

只是，在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里，圖紙上的線條和數據，似乎都未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

列車繼續向前飛馳，載著久別重逢的人，駛向未知的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