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干脆利落的掛斷。

樓下，老李頭蹲在墻角，用粗糙得像樹皮的手掌，一遍遍摩挲著一張小小的照片。

張大河知道，那是他孫子的百天照。

老李頭答應過孫子，過年回去給他買個會唱歌的電動小汽車。

旁邊年輕些的小趙，正煩躁地踢著地上的一個空水泥袋，嘴里不干不凈地咒罵著，罵王富貴斷子絕孫，罵這***生活。

但他的罵聲里帶著哭腔，眼圈是紅的。

張大河轉過身，背對著樓下的嘈雜，靠在冰冷的鐵皮欄桿上。

他從臟兮兮的工裝上衣口袋里，摸出半包皺巴巴的廉價香煙，抽出一根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吸入肺里，暫時壓下了那股翻騰的酸澀。

三萬八千塊。

這是他辛苦一年，熬過酷暑，扛過寒冬，爬上爬下，用汗水和風險攢下來的血汗錢。

老婆在電話里說了無數次，就指著這筆錢過年，給兩個孩子買新衣服，給老人看病抓藥，把開春的種子化肥錢留出來。

女兒今年中考，成績好，說不定能考上縣里的重點高中，那又是一大筆開銷。

這筆錢，不是一個數字。

是女兒的新書包，是兒子的棉襖，是老婆不用在集市上為幾毛錢跟人斤斤計較的底氣，是年邁父母床頭那瓶能緩解疼痛的藥酒，是這個家來年所有的指望。

可現在，王富貴連電話都不接了。

煙燒到了指尖，燙得他一哆嗦。

他扔下煙頭，用厚重的勞保鞋底狠狠碾滅。

這時，褲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短信提示音。

他心頭一跳，幾乎是屏住呼吸掏出來看。

不是銀行到賬信息，是老婆發來的。

“大河，車票搶到了嗎？

啥時候回來？

家里臘腸灌好了，就等你回來蒸呢。

娃天**爸爸哪天到。”

短信的字一個個跳進張大河眼里，像針一樣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仿佛看到老婆在昏暗的燈下灌臘腸的樣子，看到兩個孩子趴在窗戶上盼著他歸家的身影，聞到家里年夜飯的香味。

他猛地閉上眼睛，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再睜開眼時，他打開購票軟件，找到那條預訂的回家車票信息，手指懸在“退票”按鈕上，停頓了足足十秒，然后狠狠按了下去。

“退票成功。”

他看著屏幕上的提示，感覺心里有什么東西也跟著一起碎掉了。

碎得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