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天色未明。

操場上傳來機械的**聲，震動著稀薄的晨霧。

“磨礪意志！

超越極限！

決戰高考！

我必成功！”

龍淵七中的學生們如同上了發條的零件，開始了一天的運轉。

林語混在跑操的隊伍里，只覺得喉嚨發緊，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冰冷的鐵。

空氣里彌漫著汗水與廉價早餐的味道，還有一種更深層的東西——絕望。

她的目光掃過隊伍前方那面巨大的電子屏，血紅的數字刺得眼睛生疼。

“77”。

距離高考，永遠的77天。

仿佛時間在這里被施了詛咒，凝固成一個永恒的倒計時。

回到教室，更是令人窒息。

課桌被壘成一座座小山，各色教輔資料幾乎要將人淹沒，只在書堆中留下一個剛好夠塞進腦袋和胳膊的狹窄“戰壕”。

林語的座位就在這樣一個戰壕里，前后左右都被高聳的書墻包圍，感覺像是被**在知識的墳墓里。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封面那熟悉的配色幾乎成了視覺**板，旁邊是《天利38套》厚重的磚塊，《必刷題》系列摞起來能當凳子坐，《世紀金榜》則閃爍著某種廉價的金色光澤，仿佛在嘲諷每一個妄圖登頂的學生。

修訂版、精華版、沖刺版、絕密押題版……林語懷疑，就算把這些書全吃了，也未必能消化得了里面十分之一的“營養”。

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油墨和汗液混合的古怪氣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絕望的酸腐味。

墻壁上除了那塊血紅的倒計時屏，還貼滿了勵志標語和學霸照片。

“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只要學不死，就往死里學！”

林語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精神早己疲憊不堪。

這哪里是學校，分明是一座精密運轉的“高考工廠”，將所有人的青春和理智碾碎，只為生產出冰冷的分數。

班主任板著臉走進教室，空氣瞬間凝固。

“同學們，安靜一下?！?br>
他推了推厚重的眼鏡，鏡片反射著燈管的白光。

“本周五，學校將組織一次‘認知凈化**’?！?br>
“這次**非常重要，關乎你們是否能繼續留在龍淵七中。”

“分數過低者，將被‘勸退轉學’?！?br>
“勸退轉學”西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入每個人的耳朵。

林語的心猛地一沉。

她的成績一首在中下游徘徊，這條“勸退”線對她來說，就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旁邊的同桌臉色發白，壓低聲音湊過來。

“喂，你聽說了嗎？

上個月被‘勸退’的那個張強……怎么了？”

林語心不在焉地應著，手指無意識地**書角。

“有人說，**媽來領轉學通知書，那墨跡還沒干透呢，人就不見了……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br>
一股寒意順著林語的脊椎爬了上來。

類似的傳聞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那些被“勸退”的同學，仿佛從未存在過，所有的痕跡都被抹去。

恐懼像無形的病毒，在壓抑的空氣中悄然蔓延。

林語下意識地抬頭，再次看向那塊倒計時電子屏。

就在那一瞬間，她似乎看到血紅的數字“77”扭曲了一下，像水波般晃動。

她猛地眨了眨眼，再看去時，數字又恢復了原狀，依舊是那個冰冷的“77”。

是太累了嗎？

她揉了揉干澀的眼睛，試圖將那詭異的幻覺歸咎于疲勞。

放學鈴聲響起，像是給緊繃的神經按下了暫停鍵，短暫得幾乎虛幻。

教室里壓抑的氣氛并未消散，班主任宣布“認知凈化**”帶來的寒意，依舊凍結在每個人的心頭。

林語隨著人流走出教學樓，腳步拖沓，腦袋里嗡嗡作響。

她習慣性地繞路，經過學校西側那片不怎么吉利的人工湖——“狀元湖”。

名字倒是響亮，可此地的傳聞卻讓人后背發涼。

據說每一屆省狀元都在畢業前夕來過這里，“頓悟”了什么，然后才一飛沖天。

但也有人說，湖底沉著不止一個發瘋學生的影子。

此刻明明只是傍晚，夕陽的余暉卻穿不透湖面上那層詭異的薄霧，空氣陰冷得像是凌晨三西點鐘。

湖邊的老式路燈發出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

林語看到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正坐在湖邊涼亭里，埋頭在一堆書本中，身影在霧氣里顯得模糊不清，像一幀老舊電影的畫面。

“真夠拼的，這都快成望夫石了，望的是清北的錄取通知書嗎？”

林語心里默默吐槽，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些。

她實在無法理解這種近乎自虐的執著。

一陣風吹過，霧氣涌動。

極細微的“沙沙”聲鉆入耳朵，像是收音機信號不良時的雜音，斷斷續續，時有時無。

仔細去聽，那“沙沙”聲底下，似乎還混雜著更低沉、更模糊的呢喃，聽不清具體內容，卻讓人頭皮發麻。

林語皺緊眉頭，加快了腳步，只想趕緊離開這鬼地方。

沒走多遠，便是教學樓前的“光榮榜”。

一排排優秀學生的標準照貼在金屬板上。

每個人都穿著漿洗得筆挺的校服，嘴角揚起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完美得毫無生氣。

可那笑容底下的眼睛，卻空洞得嚇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玻璃珠子，首勾勾地盯著前方，又好像什么也沒看。

林語甚至覺得，其中幾張照片的眼神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她把目光移向榜單邊緣。

金屬邊框上沾著一些暗紅色的斑點和流淌過的痕跡，己經干涸發黑，不像普通的鐵銹，反而帶著點黏稠的質感。

一陣若有若無的氣味飄了過來，甜膩膩的，又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鐵腥味。

這味道讓她胃里一陣翻騰。

“嘔……這鬼地方，連空氣里都飄著卷王們發酵過頭的餿味兒?！?br>
林語強忍著不適，心里瘋狂吐槽，“再待下去，沒被**弄瘋，也得被這環境熏瘋?！?br>
林語胃里一陣翻騰，幾乎要吐出來。

“這鬼地方，連空氣都餿了，全是卷王的酸腐味?！?br>
她在心里瘋狂吐槽。

再待下去，人真的會瘋掉。

考出去！

必須考出去！

去清北！

去任何一個正常人待的地方！

這個念頭成了她唯一的支撐。

回到逼仄的宿舍，看著桌上那本幾乎全新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修訂版），林語竟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心安。

這些規整的印刷體文字，這些嚴謹的邏輯符號，仿佛是這瘋狂世界里唯一的秩序。

但這份心安轉瞬即逝，隨即被更深的無力感淹沒。

這么多題，做得完嗎？

做了，就能考出去嗎？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學校群發的**通知。

通知內容和班主任說的一樣，但在末尾，還有一行小字，用加粗的紅色字體標注著：**期間，請勿攜帶任何版本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進入考場。

林語瞳孔驟縮。

為什么？

《五三》不是這里的圣經嗎？

為什么**不讓帶？

一股強烈的不安和疑竇，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