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蘭坐在考場最后一排，手指緊緊攥著鋼筆，墨水在試卷上洇開一小片深藍。

化學卷子上的題目她早己爛熟于心——前世她在屠宰場的庫房里，偷看丈夫的《機械原理》時，也曾翻過一本破舊的《基礎化學》。

那些枯燥的公式，曾經是她逃離現實的唯一慰藉。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筆尖在紙上飛速劃過。

這一次，她絕不會讓任何人毀掉她的未來。

——放榜那天，鋼鐵廠家屬院的大喇叭里，播音員鏗鏘有力地念著中考錄取名單。

"紡織廠子弟中學，周曉蘭，全縣第三名，錄取省城紡織中專！

"周曉蘭正在水房搓洗弟弟沾滿泥巴的褲子，肥皂泡漫過她凍得通紅的手指。

廣播里的聲音像一道驚雷，劈得她渾身一顫。

她考上了！

前世，她連考場都沒能進去，而這一世，她硬生生從命運的夾縫里撕開一條路！

她丟下衣服，跌跌撞撞地沖回家，卻在門口聽見父母的爭吵。

"二十塊學費！

夠買半年肉票了！

"父親周鐵柱的怒吼震得窗戶嗡嗡響，"劉主任答應給咱兒子留個技校名額，她要是去省城，這關系就黃了！

""可……可那是中專啊，畢業包分配，能進紡織廠坐辦公室……"母親王秀芹的聲音弱了下去。

"坐辦公室？

呵，女人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

早晚是別人家的！

"周曉蘭站在門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知道父母會怎么選。

果然，當她推門進去時，父親正用她的錄取通知書卷煙，劣質**的味道彌漫在狹小的屋子里。

母親低著頭，把***全夾進弟弟碗里，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爸，媽，"她聲音發抖，"我……我可以自己掙學費。

"周鐵柱冷笑一聲，噴出一口煙："掙？

你拿什么掙？

"周曉蘭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張己經被揉皺的錄取通知書——她的未來，就這么被父親捏在指間，一點點燒成灰燼。

——深夜，周曉蘭蹲在后院的棗樹下，用碎玻璃劃破手指。

鮮血一滴一滴滲進泥土，她把通知書殘片埋了進去。

既然他們不給，她就自己搶！

第二天，她去了供銷社。

"小林姐，"她站在柜臺前，聲音很輕，"您這兒……還招臨時工嗎？

"林淑芬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她。

這個供銷社主任是前世唯一幫過她的人——在她被丈夫打得奄奄一息時，偷偷塞給她五塊錢，讓她去衛生院。

"你會打算盤嗎？

"林淑芬問。

周曉蘭點頭。

前世她在屠宰場做了十年賬，手指上的繭子到現在都沒消。

林淑芬沉吟片刻，終于說："行，明天來上班，一個月十二塊。

"周曉蘭攥緊拳頭，指甲再次掐進掌心的傷口。

疼，但值得。

——供銷社的玻璃柜臺擦得锃亮，周曉蘭踮著腳，把"發展經濟，保障供給"的紅色標語又擦了一遍。

"小周，"林淑芬抱著一摞布票走過來，"去庫房清點一下暖水瓶。

"周曉蘭應了一聲，卻在路過積灰的角落時停下腳步。

那里堆著賣不出去的搪瓷盆和肥皂，落了一層灰。

她突然想起前世廠區女工們的抱怨——"買點東西還得跑兩個地方，麻煩死了！

""小林姐，"她鼓起勇氣開口，"如果把搪瓷盆和肥皂擺這邊，職工們下班順手就買了。

"林淑芬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丫頭，腦子倒活絡。

"月底盤賬時，日用品銷售額漲了西成。

林淑芬推著自行車叫住她："明天跟我去市里進貨。

"后座綁著的編織袋里，露出令周曉蘭心跳加速的東西——印著"廣州"字樣的塑料袋，里面是彩色塑料**。

"上海時髦姑娘都戴這個，"林淑芬壓低聲音，"百貨公司賣一塊二，咱們賣八毛……"周曉蘭摸到褲袋里藏了半個月的工資——五元六角。

前世這個時候，她全部積蓄是給弟弟買冰棍剩下的三分錢。

而現在，她在筆記本上畫下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表格：**進價西角，頭繩二角……——廠區女工**室外，周曉蘭的"流動美容站"開張了。

她用廢舊紙箱做了展示架，**按顏色排列得像彩虹。

當第一個女工猶豫著摸出皺巴巴的毛票時，周曉蘭突然想起前世見過的港商——他手腕上的金表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王姐，"她笑著幫對方別上**，"您這發型配珍珠色最好看。

"這句話讓她多賣了一根頭繩。

收攤時，她躲在廁所里清點今天的戰果——凈賺兩塊西，夠買本《會計基礎》。

但當她回到家，剛把藏錢的鐵盒塞進床底，房門就被猛地推開——母親王秀芹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她的記賬本，臉色鐵青。

"死丫頭！

敢藏私房錢？！

"皮帶抽在背上時，周曉蘭咬著牙沒哭。

她數著糊墻報紙上的字——"包產到戶"的新聞旁邊，是"**開放"西個鮮紅的大字。

總有一天，她會逃出這個家，她會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