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府老夫人六十大壽這日，整個姜府張燈結彩，朱紅大門前車馬絡繹不絕。

鳳笙天不亮就起床梳洗，青杏給她挽了個雙鬟髻，簪上崔氏特意為她準備的一對珍珠發釵。

"小姐今日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青杏一邊整理鳳笙的杏色羅裙，一邊小聲提醒，"聽說連安國公夫人都要來呢。

"鳳笙對著銅鏡抿了抿唇上的胭脂，鏡中的女孩明眸皓齒，雖未長開卻己見清麗輪廓。

"我知道，今日可不比自家的小詩會。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氣，"走吧，母親該等急了。

"正院內，崔氏正指揮著丫鬟婆子們做最后的準備。

見鳳笙來了，她停下手中的活計，仔細打量女兒一番，伸手調整了一下她衣領上的褶皺。

"記住，今日來的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你只需跟在我身邊，多看多聽少說話。

"崔氏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若有人問你話，回答要簡潔得體，不可賣弄才學，也不可怯場。

"鳳笙認真點頭："女兒明白。

"崔氏似乎還想說什么，外面己傳來喧嘩聲——第一批客人到了。

壽宴設在姜府最大的花廳"松鶴堂"，廳內擺著二十余張紅木圓桌，主桌上鋪著金線繡制的百壽圖桌布。

老夫人穿著絳紫色福壽紋褙子，頭戴鑲翡翠的抹額，端坐在主位上接受賀壽。

鳳笙跟在崔氏身后，看著母親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府女眷之間，時而引薦，時而寒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

她默默記下母親如何在不經意間化解了兩位有嫌隙的夫人被安排同桌的尷尬，又如何巧妙地將自家三嬸王氏試圖搶風頭的舉動化為無形。

"這位就是姜大人家的小姐吧？

聽說小小年紀就會作詩了。

"一位穿著湖綠色褙子的夫人突然將話題引向鳳笙。

崔氏微微一笑："正是小女鳳笙。

小孩子胡亂吟詠，當不得真。

""哎呀，姜夫人太謙虛了。

"那夫人搖著團扇，"我家老爺說，姜小姐那首《春日觀燕》連翰林院的學士們都稱贊呢。

"鳳笙感到數道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其中一道特別銳利——來自站在王氏身邊的姜鸞。

她按母親教導的，微微垂首："夫人過獎了，鳳笙不過是把看到的如實寫出，哪敢當學士們的評價。

"老夫人突然開口："鳳笙，過來。

"鳳笙乖巧地走到祖母身邊。

老夫人拉著她的手，對眾人道："我這孫女雖年紀小，卻最是貼心。

前幾日我略感風寒，她天天來給我讀話本解悶。

"眾人紛紛稱贊鳳笙孝順，王氏的臉色卻有些難看。

鳳笙余光瞥見姜鸞悄悄退出了花廳。

壽宴進行到一半，丫鬟們開始上熱菜。

鳳笙正幫母親安排幾位年長夫人的座位，忽聽三嬸王氏高聲道："老夫人，鸞兒特意為您準備了壽禮，這孩子害羞，非要我替她獻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王氏。

只見她從丫鬟手中接過一卷畫軸，親自展開——是一幅工筆麻姑獻壽圖，筆法精細，色彩艷麗。

"喲，這畫得真不錯！

"有夫人贊嘆道。

王氏滿面紅光："鸞兒為了這幅畫，足足練了三個月呢。

每日天不亮就起來臨摹，手指都磨出繭子了。

"老夫人點點頭："難為她有這份心。

"鳳笙注意到那幅畫的右下角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印記——"丹青閣"。

那是京城最有名的畫坊，專接達官貴人的訂單。

姜鸞的畫技她清楚，絕無可能畫出這樣的作品。

正思索間，王氏突然話鋒一轉："鳳笙啊，你給老夫人準備了什么壽禮？

想必比鸞兒的更精心吧？

"廳內突然安靜下來。

鳳笙確實準備了壽禮——一首自創的祝壽詩，但比起眼前這幅"價值不菲"的畫作，顯然會相形見絀。

這是王氏精心設計的局面，要讓她在眾人面前丟臉。

崔氏眉頭微蹙，正要開口，鳳笙卻輕輕捏了捏母親的手。

"三嬸說得是，鸞姐姐的畫確實精美。

"鳳笙聲音清亮，不慌不忙地從袖中取出一個繡囊，"孫女手拙，不會畫畫，只抄了一卷《金剛經》為祖母祈福。

聽聞祖母近來夜里睡不安穩，孫女又縫了這個安神香囊，里面是普濟寺求來的平安符和曬干的***。

"老夫人接過繡囊，湊近聞了聞，臉上皺紋舒展開來："這香味清雅，正合我意。

"她打開那卷**，只見蠅頭小楷工整秀麗，從頭到尾一絲不茍，"難為你小小年紀，能靜下心來抄寫這么多字。

""孫女抄經時，心里只想著愿祖母福壽安康。

"鳳笙誠懇地說，"每寫一個字，就默念一句佛號。

"幾位年長的夫人聞言連連點頭。

安國公夫人感慨道："這才是真孝順。

**貴重在心誠，不在花哨。

"王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強撐著道："鳳笙果然心思靈巧。

"這時，姜鸞回到花廳，看到眼前場景，臉色瞬間煞白。

鳳笙走過去拉住她的手："鸞姐姐的畫真好看，改日教教我好嗎？

"姜鸞眼中閃過一絲怨恨，勉強點頭。

老夫人將一切看在眼里，對鳳笙招招手："好孩子，來坐祖母身邊。

"宴席散后，崔氏將鳳笙帶回正院，親自給她倒了杯蜜水。

"今日應對得很好。

"崔氏難得地首接表揚，"尤其是看出那幅畫的來歷卻不點破，最后還給姜鸞臺階下。

"鳳笙捧著杯子，小聲道："那畫明顯是買的。

鸞姐姐前幾日還向我討教怎么畫蘭花呢，若真能畫出那樣的工筆畫，何必問我基礎技法？

"崔氏點點頭："記住，在高門大族里生存，看破不說破，心中有乾坤。

今**若當場揭穿，固然能讓自己出氣，卻會讓整個姜家難堪。

外人看了，只會說姜家女兒不和睦，沒家教。

""女兒明白了。

"鳳笙思索片刻，"可是母親，鸞姐姐為何要這樣做？

"崔氏輕嘆一聲："因為她是庶出。

孫姨娘得你父親寵愛，難免讓她們母女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

"她**著女兒的頭發，"你是嫡女，將來要承擔整個家族的責任，必須學會包容，也要學會防備。

"正說著，外面傳來腳步聲。

姜謙大步走進來，臉上帶著罕見的笑容："鳳笙，今日安國公夫人對你贊不絕口，說你端莊靈秀，有大家風范。

"鳳笙起身行禮："女兒只是按母親教導的做。

"姜謙滿意地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錦盒："安國公夫人送你的，說是見面禮。

"盒中是一對翡翠耳墜，晶瑩剔透，一看就知價值不菲。

鳳笙驚訝地看向母親，崔氏微微頷首："既是長輩賜，不可辭。

記得明日寫謝帖送去。

"姜謙坐下喝了口茶，忽然道："對了，今日太子少保謝大人提起，說他家公子與你同年，也是個愛讀書的，改日想請你去他家詩社玩玩。

"崔氏眉頭微蹙："鳳笙還小，參加外府詩社未免過早。

""謝家門第清貴，與我家也算門當戶對。

"姜謙不以為意，"況且只是小孩子間的往來，無妨的。

"鳳笙低頭把玩著翡翠耳墜，心中好奇那位"謝公子"是什么樣的人。

她隱約感覺，今日這場壽宴，似乎為她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門外的世界，遠比姜府后院的西方天空廣闊得多。

窗外，夕陽西下，將姜府的屋檐染成金色。

姜鸞的院落里，傳來一陣瓷器破碎的聲音，隨后是壓抑的哭聲。

孫姨娘低聲呵斥著什么，隨后一切歸于寂靜。

鳳笙站在窗前，望著漸暗的天色，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座繁華的宅院里，不僅有歡聲笑語，還藏著許多她尚未理解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