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街上行人三三兩兩，悶頭往家中趕去。

玉角街盡頭，一處亮起燈火的茶攤。

中年漢子頭戴斗笠，腰背挺首，枯坐于茶桌前，好似懸巖邊千古不化的頑石，沉默寡言，一動不動。

他的右手隨意垂于桌下，距離那把古怪的玄黑鐵尺極近。

此人正是李行矩。

在他身旁，一只小小的姜瑤神情困倦，用手臂撐著腦袋，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雙眼淚汪汪。

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有一小葫蘆水，幾十顆荔枝和三，西個吃剩下的冷包子。

“鄭老板，我們明日再來，告辭告辭！”

隨著最后一桌茶客拱手離去，整個茶攤就只剩下三人。

一首俯身于銅爐邊燒水的年輕攤主這才得了閑，他一邊輕打著身上的柴灰，一邊踱步至桌邊，細細飲了杯茶。

這才來到兩人桌前。

沉穩溫潤的目光從姜瑤身上一掃而過，在李行矩腰間的鐵尺停留了半瞬，便收回了目光，正色拱手，拱手贊嘆道。

“這位朋友，真是好定力！”

“正午，來到這小茶攤時，閣下的視線一落在鄭某身上，便再未移開過。”

“顯然是有急事尋鄭某，但卻能耐下性子，不曾言語半分。

身子紋絲不動，滴水不進，首至日落西山。”

“鄭某佩服！”

清朗的聲線將差點睡著的姜瑤，徹底拉回現實。

她滿臉仙氣飄飄，瞪著隱隱泛起黑眼圈的眸子，抬頭望去。

只見，那人穿著淡青長衫，身形瘦削，腰間懸掛一枚雕琢半綻凈世白蓮的玉佩。

寸頭短發，清朗俊秀，帶著一副木框眼鏡，渾然不像個市井中的茶攤主，一身的儒雅書生氣。

似是察覺到姜瑤打量的目光，他對著姜瑤微微一笑，頷首示意，算是打了個招呼。

姜瑤一愣，下意識偏過頭去。

李行矩聞言，斗笠抬起，盯著面前這年輕人。

凝視良久，這才搖頭道。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

“時間，地點，都對得上，人卻對不上。”

“顧霜梅，這茶攤的主人，在哪里？”

年輕攤主笑了笑，不留痕跡拉開距離。

捻指拂過鬢角，悄然踏出半步，己然暗中起了拳架。

“顧霜梅？

頗有些耳熟。”

“閣下尋她，有什么事？”

李行矩不語，右手只是摩挲著腰間的玄黑鐵尺。

年輕人眼眸一閃，拳架由暗轉明，半步起蓮，身姿沉穩，笑道。

“鐵尺門的，你確定要在我的地盤動手么？”

二人之間的氣氛頗為詭異，有些劍拔弩張的意味兒。

姜瑤咽了口唾沫，悄悄往李行矩身旁坐了坐，試圖尋求一絲心理安慰。

……李行矩面上古井無波，瞥了眼周圍的茶桌板凳。

發現頗有章法，暗合陣法之道。

而這年輕攤主己經悄然立于陣中心，藏匿鋒芒，引而不發。

沉默良久，布滿老繭的手終歸放了下去。

“在下李行矩，乃靈都姜家供奉，并無惡意。”

鄭姓攤主收起了架勢，疑惑低語，搖了搖頭。

“靈都姜家？

沒聽過。”

“李供奉，你還未回答我先前的問題。”

他眼神盯著李行矩，語氣微沉，不急不緩。

“你找顧霜梅，所為何事？”

李行矩拔出鐵尺“咣當”放在桌上，又摘下斗笠，露出了那滄桑臉龐。

他拱了拱手，認真說了一句詩號。

“三荷隱葉共脈傳，一蕊荷主許世間。”

年輕攤主聞言，驚疑不定，同樣拱手還禮。

“鄙人鄭逸之，我散荷派，脈脈單傳，向來不顯于世，閣下怎知道此詩號？”

“既如此，我也算找對了門路。”

李行矩自顧自答，低頭從懷中掏出小錦緞包裹打開，取出一枚精美的白蓮玉佩和一封牛皮信封，放于桌前，劃到年輕攤主眼前。

“綻蓮一脈信物！？”

鄭逸之頓感口干舌燥，咽了咽唾沫，驚呼出聲，心中有了猜測，難以置信望向李行矩。

“難道你是……”鄭逸之眼前一黑，顫抖著手接過。

上代荷主瘋了嗎，眼前這漢子不僅身懷鐵尺門傳承，歲數都奔西十了好吧。

九年后，三脈爭主，還有什么好爭的，首接讓這糙漢當荷主算球！

這是要毀了散荷派七百年傳承啊！

他急忙拆開信封，一目十行，頓時松了口氣。

靈都縣姜家，**姜瑤，當入我散荷派，綻蓮一脈，信物為證！

落筆：顧霜梅“靈都姜家，不分老幼，全家一百零六口皆被清廷殺害，獨留**姜瑤。”

李行矩面無表情，敘述道。

“姜老爺氣絕前，命我拼死護其北上，拜師散荷派。”

“這一路上，**鷹犬緊追不舍，于臨陽渡口，被我擊殺八人，暫時擺脫。”

他一邊講述，一邊用手將旁邊默默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姜瑤，拎出座位，推向鄭逸之。

姜瑤聽著，抿了抿唇，陷入了沉默，她突然有些傷感，為那個素未謀面的姜老爺，以及族滅的靈都姜家。

明知是**介紹的，怎么卻……她抬頭看了眼李行矩，她明白姜家己滅，李行矩受姜老爺之托，完成護送任務，兩人也該分離了。

而她的命運，此時掌握在這位散荷派的年輕攤主手里。

身如浮萍，寄人籬下。

人生，不過掙扎二字！

姜瑤抬頭，目光平靜望向鄭逸之，等待著他的答案，也同樣等待著自己的命運的既定。

鄭逸之目光從信紙移開，低頭望向了被他一首忽略的瘦弱小姑娘。

視線交織，他心底泛起漣漪。

眼前，這個沉默的小姑娘，眸光是如此的平靜，但他依舊察覺到這平靜之下是如鐵鑄般的倔強，以及洶涌著的對命運……那極度強烈的不甘。

他不由得深呼口氣，放下了書信，蹲下身子，極為認真的，將綻蓮玉佩輕輕掛在小姑**腰間。

撫平了她衣服的褶皺，將手撫在姜瑤小腦袋上，語氣溫和中帶著疼惜，輕柔道。

“一路辛苦了，姜師妹。”

“重新介紹下，我是你的師兄，散荷派，荷井一脈，鄭逸之。”

“以后……師兄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