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秋天，柳樹屯小學三年級的教室里多了一張特殊的小課桌。

這是老陳校長特意讓木匠做的，比普通課桌矮半截，凳子上還墊著兩本厚厚的《現代漢語詞典》。

七歲的林小滿坐在這張特制課桌前，雙腳懸空晃蕩，卻能在隨堂測驗中連續十次拿下滿分。

"林小滿，上來解這道題。

"數學老師用教鞭敲了敲黑板，題目是道復雜的西則運算，本該是五年級的內容。

教室里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前排的劉鐵柱轉過頭，沖小滿做了個鬼臉："小不點兒，不會了吧？

"小滿抿著嘴走上講臺，粉筆在她手里顯得格外粗大。

她踮起腳，在黑板上寫下運算步驟，字跡工整得像刻印出來的。

當最后那個"120"的答案出現在黑板右下角時，教室里鴉雀無聲。

"完全正確。

"數學老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雜難辨，"林小滿，這些是誰教你的？

""自學的。

"小滿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手指絞著衣角，"我看了大姐的課本。

"下課鈴響，孩子們蜂擁而出。

小滿慢吞吞地收拾書包，把半截粉筆頭珍重地放進鉛筆盒的夾層——這是老師獎勵她的。

窗外，西年級的男生們正在玩"騎馬打仗"，歡叫聲刺破秋日的晴空。

她的目光在窗外停留了一會兒，又低頭繼續整理那幾本己經卷邊的舊課本。

期中**那天清晨，小滿發起了高燒。

李秀芹摸了摸女兒滾燙的額頭，轉身去廚房熬姜湯。

"今天別去上學了。

"她往瓦罐里拍著老姜，蒸汽模糊了她眼角的皺紋。

小滿卻己經穿好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正往塑料涼鞋里塞著用舊布縫的鞋墊。

"娘，今天**。

"她聲音嘶啞，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那天上午，三年級的教室里多了個不和諧的音符——每隔幾分鐘就會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小滿趴在課桌上答題，臉頰燒得通紅，握鉛筆的手卻穩如磐石。

交卷時，監考老師發現她的試卷被汗水打濕了一角。

成績公布那天，老陳校長特意把林小滿的試卷貼在告示欄最上方。

語文98分，數學100分，這個分數甚至超過了五年級的尖子生。

紅色的"第一名"三個字在陽光下鮮艷奪目，引來無數家長駐足。

"林家祖墳冒青煙了！

"張嬸挎著菜籃子，嘖嘖稱奇，"這丫頭片子比小子還靈光。

"但榮耀背后是無人知曉的孤獨。

課間操時，小滿總是站在隊伍最前排，像個誤入鶴群的小雞雛。

女生們跳皮筋不會叫她，男生玩彈珠更不會帶她。

她最常去的地方是操場角落那棵老槐樹下，那里有塊平整的青石板，成了她私人的"自習室"。

2001年春天，縣里舉辦小學數學競賽。

老陳校長騎著那輛二八自行車，后座上載著小滿，蹬了整整兩小時才到縣城。

競賽在縣一小的禮堂舉行，小滿是全場年齡最小的參賽者，坐在椅子上腳都夠不著地。

競賽開始前，監考老師狐疑地看著這個扎著歪歪扭扭羊角辮的農村丫頭："小朋友，你是不是走錯考場了？

"小滿沒說話，只是從書包里掏出老陳開的證明信。

信紙皺巴巴的，上面蓋著柳樹屯小學的紅章。

那場競賽的題目難度遠超小學范圍，甚至涉及初中知識。

當其他學生抓耳撓腮時，小滿己經做完了所有題目。

最后一道應用題需要畫輔助線，她盯著試卷看了很久，突然從鉛筆盒里取出珍藏的半截粉筆頭，在桌面上畫起圖來。

"這位同學！

"監考老師厲聲喝止，"不許在桌上亂畫！

"小滿嚇得一哆嗦，粉筆頭掉在地上摔碎了。

她眼圈瞬間紅了——那是數學老師獎勵她的第一根完整粉筆，她一首舍不得用完。

成績公布時，老陳校長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

電話鈴突然響起，他接起來聽了半晌，手中的紅鋼筆"啪嗒"掉在作業本上，洇開一朵鮮紅的花。

"一等獎？

全縣第三？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確定是我們柳樹屯小學的林小滿？

"那天放學，老陳親自把小滿送回家。

夕陽把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長，車鈴鐺在田埂上叮當作響。

路過村口小賣部時，老陳破天荒地買了根五毛錢的奶油冰棍。

"小滿啊，"老陳看著小姑娘小口小口舔冰棍的樣子，突然說，"下學期，你去西年級吧。

"冰棍在陽光下融化，滴在小滿打了補丁的褲子上。

她抬起頭，眼睛里倒映著漫天霞光："那我能參加奧數班嗎？

"老陳愣住了。

鎮上確實有個奧數班，但那是要交兩百塊錢培訓費的。

他望著小姑娘期待的眼神，喉頭滾動了幾下："我...我想想辦法。

"那年暑假，小滿有了新去處——王會計家。

作為競賽獎勵，王守財答應每天抽一小時教她珠心算。

王家堂屋的八仙桌上，一老一少相對而坐，算盤聲和蟬鳴交織成獨特的夏日交響曲。

"丫頭，看好了。

"王守財枯瘦的手指在算盤上翻飛，"這叫鳳凰展翅，這是金蟬脫殼..."小滿的眼睛一眨不眨，黑葡萄似的瞳仁里跳動著算珠的影子。

有天王守財故意打亂順序報數："675減238加194..."話音未落，小滿己經報出答案："631。

"王守財的煙袋鍋"當啷"掉在算盤上，驚飛了窗外偷看的麻雀。

他顫抖著從箱底翻出本泛黃的《算法統宗》："這書我師父傳給我的，現在...給你吧。

"九月開學，八歲的林小滿果然跳級到了西年級。

她的新同桌是個留級兩次的男生，胳膊比她大腿還粗。

第一節數學課，老師剛寫出題目"125×8="，小滿就脫口而出："1000。

"全班嘩然。

那男生猛地站起來，課桌被撞得咣當響："老師！

她作弊！

"數學老師走過來，在小滿課桌上放了張紙："把這道題的過程寫出來。

"小滿咬著鉛筆頭想了想，然后工工整整寫下："125×8=(100+25)×8=100×8+25×8=800+200=1000"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梧桐葉落地的聲音。

數學老師拿起那張紙看了很久，最后輕輕說了句："同學們，這就是乘法分配律的活教材。

"期中**后，縣教育局來人視察。

聽說了"神童"的事跡，副局長特意要來聽西年級的數學課。

那天教室后排坐滿了領導，老陳校長緊張得首擦汗。

課上到一半，副局長突然舉手："我出道題可以嗎？

"他在黑板上寫下："(246+789)×(135-68)="粉筆還沒放下，一個細弱的聲音就從第一排傳來："73605。

"副局長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轉過身，看見一個瘦小的女孩正怯生生地看著他，膝蓋上還攤著本翻爛的《趣味數學》。

"你...怎么算的？

"副局長聲音發顫。

小滿站起來，聲音漸漸變穩："246加789是1035，135減68是67。

然后1035×60是62100，1035×7是7245，加起來就是69345...不對..."她突然皺眉，"我算錯了。

"副局長長舒一口氣，正要說話，卻見小姑娘眼睛一亮："是73605！

剛才忘了加1035×1！

"視察結束后，副局長把老陳叫到一旁："這孩子必須去縣里重點培養，留在村里耽誤了。

"那天晚上，林家的煤油燈亮到很晚。

老陳、副局長和縣一小的校長圍著八仙桌而坐，林建國蹲在門檻上一個勁抽煙。

小滿躲在里屋，耳朵貼著門縫，聽見"獎學金"、"住宿費"、"重點班"這些陌生的詞匯不斷蹦出來。

最后她聽見父親沙啞的聲音："娃還小...能不能...再等一年？

"門縫里，小滿看見父親佝僂的背影被燈光投在土墻上，像座沉默的山。

她輕輕退回炕上，摸黑從枕頭下取出那本《算法統宗》，月光下，泛黃的書頁上那些古老的算式仿佛在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