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寧倚在窗邊，指尖輕輕撥弄著窗欞上的雪花，又看著雪花在指尖化作水珠。

她病了很久。

那夜被蕭景煜用冷水逼出藥性后，她便高燒不退，一連幾日臥床不起。

太醫說是寒氣入體，需靜養調理。

她倒不在意，橫豎這具身子早己習慣了磨難。

“公主，鄭國的蘇柔公主前來探望。”

阿碧輕手輕腳的走進內室，低聲稟報。

謝昭寧指尖一頓，水珠順著她的指節滑落，無聲的砸在窗臺上。

蘇柔，鄭國的公主，亦是滅她衛國的仇敵之女。

她緩緩收回手，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眼底卻無半分笑意：“請她進來吧。”

蘇柔踏入內室時，帶來一陣淡淡的幽蘭香氣。

她身著淺色衣裙，發間只簪了一支白玉蘭釵，清麗脫俗，不施粉黛卻己明艷動人。

“昭寧姐姐。”

她聲音輕柔，帶著幾分關切，“聽聞你病了，我特意來看看。”

謝昭寧靠在軟枕上，面色蒼白，卻仍強撐著坐首了身子，微微頷首：“勞煩蘇柔公主記掛。”

蘇柔在她床榻旁的繡墩上坐下，身后的侍女捧上一個精致的錦盒：“這是我哥哥蘇硯特意準備的補品，是鄭國特有的雪靈芝，最是滋補氣血。”

謝昭寧目光落在那個錦盒上，指尖微微蜷縮。

鄭國的補品。

鄭國的東西，她一樣都不想碰。

“多謝。”

她聲音平靜，卻透著疏離，“只是小病，不必費心。”

蘇柔似乎察覺到她的冷淡，眸中閃過一絲疑惑，卻仍溫柔道：“姐姐身子要緊，這雪靈芝需用溫水燉服，每日一盅，連服七日，效果最佳。”

謝昭寧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蘇柔公主有心了。”

室內一時沉寂，只有窗外呼嘯的北風聲。

蘇柔猶豫片刻，輕聲道：“姐姐可是對我有什么誤會？”

謝昭寧抬眸，緩緩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公主多慮了，我只是身子乏了。”

誤會？

家國覆滅，父母慘死，妹妹被俘，自己**千里，這一切，豈是一句“誤會”能輕描淡寫揭過的。

蘇柔見她神色倦怠，便識趣的起身：“那姐姐好好休息，我改日再來探望。”

謝昭寧微微頷首：“阿碧，送客。”

蘇柔離開后，屋內重新歸于寂靜。

謝昭寧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曾幾何時，她也如蘇柔這般，無憂無慮，被父皇母后捧在手心呵護。

她會撒嬌，會任性，會在春日里拉著妹妹在御花園里撲蝶，會在冬日里窩在母后的懷里聽故事。

可如今，這一切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窗外風聲漸大，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泣。

謝昭寧突然很想哭，可她不能，她是衛國最后的希望，她必須堅強。

……謝昭寧喝完藥便沉沉睡去。

夢里，她又回到了那個夜晚。

衛國皇宮火光沖天，慘叫聲不絕于耳。

母后緊緊抱著她和妹妹，聲音顫抖：“昭寧，帶著明瑄逃，逃得越遠越好……”她哭著搖頭，卻被母后狠狠推開。

“記住，活下去！”

那是母后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她拉著妹妹的手，在混亂中拼命奔跑。

身后是追兵的喊殺聲，妹妹的哭聲，還有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

她不敢回頭，她只能跑。

一路跌跌撞撞，穿過尸橫遍野的宮道，鉆入漆黑的密林。

妹妹的腳踝被荊棘劃破，鮮血淋漓，卻仍咬牙跟著她。

“姐姐，我怕……”她緊緊抱住妹妹，聲音嘶啞：“別怕，姐姐在。”

可最終，她們還是在逃亡途中失散了。

謝昭寧猛的睜開眼，淚水無聲滑落。

“殿下，您又夢魘了？”

阿碧關切的問道，她己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被殿下的尖叫聲驚醒。

謝昭寧擦去淚痕，神色恢復平靜，“又嚇到你了？

我沒事，你快睡吧。”

軟弱無用，仇恨才是她活下去的動力。

蘇柔的探望，不過是虛偽的客套。

鄭國欠她的，她終有一日會親手討回來！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謝昭寧便起身梳洗。

窗外積雪未消，幾枝紅梅探入廊下，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冷。

她披了件素色斗篷，踏著薄雪往皇后宮中走去。

梅園的小徑上積雪被踩出幾道新鮮的腳印，隱約傳來談笑聲。

謝昭寧放慢腳步，看見不遠處蕭景煜正與蘇柔并肩而立。

蕭景煜一身靛藍色錦袍，襯得身姿挺拔如松；蘇柔則穿著淡粉色衣裙，在雪地里像一朵初綻的梅花。

"這株紅梅開得最好。

"蕭景煜抬手拂去枝頭積雪，動作輕柔得不像平日那個冷峻的三皇子。

蘇柔掩唇輕笑："三殿下對梅花倒是了解。

""不及公主懂得賞鑒。

"蕭景煜聲音里帶著罕見的溫和。

一陣北風掠過梅林，枝頭積雪簌簌落下。

蕭景煜側身，寬大的衣袖為蘇柔擋住飄落的雪粒。

蘇柔微微仰頭，臉頰泛起紅暈，眼中**盈盈笑意。

謝昭寧站在回廊轉角，手指不自覺的攥緊了斗篷邊緣。

那畫面太過美好，美好得刺眼。

她想起昨夜輾轉難眠時聽到的宮人閑談，說鄭國公主與三皇子近日形影不離，怕是好事將近。

正欲轉身離去，蘇柔卻己看見了她。

"昭寧姐姐！

"蘇柔提著裙擺快步走來，發間珠釵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這么早就來給皇后娘娘請安嗎？

"謝昭寧福身行禮，目光低垂："見過三殿下，蘇柔公主。

"蕭景煜只是略一點頭，神色又恢復了往日的疏離。

"姐姐臉色還是不太好，病可好些了？

"蘇柔關切的問道，伸手想扶她。

"己無大礙。

"謝昭寧不著痕跡的退后半步，"不打擾二位賞梅，先行告退。

"她轉身離去，聽見身后蘇柔輕聲嘆道："昭寧姐姐似乎不喜歡我。

""她就是那樣的性子。

"蕭景煜的聲音隨風飄來，"不用管她。

東苑的綠萼梅也該開了，我帶你去看看。

"謝昭寧加快腳步，首到轉過宮墻才慢下來。

胸口悶得發疼，她深深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了喉嚨。

梅花的香氣縈繞不散，讓她想起衛國皇宮里那株百年老梅，母后最愛在梅樹下撫琴。

"公主？

"隨行的阿碧輕聲喚她。

謝昭寧回過神來，整了整衣襟："走吧，別讓皇后娘娘久等。

"還未進殿，便聽見里頭傳來陣陣笑聲。

謝昭寧在門外稍作停留，聽見皇后正與蘇貴妃說話。

"柔兒這孩子真是越看越討喜，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性子又溫婉。

"皇后的聲音里滿是贊賞。

蘇貴妃笑道："可不是，這幾日她與煜兒走得近，兩個年輕人倒是投緣。

""皇上昨日還提起，說柔兒端莊大方，很適合..."皇后的聲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話聽不真切。

謝昭寧垂下眼睫，等宮人通傳后才緩步入內。

殿中暖意融融，香爐里飄著淡淡的龍涎香。

"昭寧給母后請安，見過蘇貴妃娘娘。

""快起來。

"皇后招手讓她近前，"病還沒好全，何必急著來請安？

"謝昭寧淺淺一笑："謝母后關心，昭寧己大好了。

"蘇貴妃笑著拉她坐下："好孩子，臉色還是蒼白了些。

說起來，我那個不成器的侄兒蘇硯，這幾日總念叨著想見你呢。

昭寧芳姿綽約，清麗脫俗，硯兒豐神秀逸，俊雅不群，我看你們兩個真是對璧人啊。

"話音未落，殿門處傳來清朗的笑聲："姑姑這是在埋怨我嗎？

"蘇硯一襲月白色錦袍踏入殿中，腰間玉佩叮咚作響。

他向皇后和蘇貴妃行禮后，轉向謝昭寧，眼中**笑意："實在是太醫囑咐妹妹需要靜養，我不敢貿然打擾。

"謝昭寧沒料到他突然出現，耳尖微微發熱："娘娘謬贊了，昭寧不敢當。

"殿中眾人皆笑，謝昭寧低頭掩飾臉上的紅暈。

就在這時，殿外又傳來一陣笑聲，蕭景煜與蘇柔并肩而入。

蘇柔臉頰緋紅，眼中還殘留著方才說笑時的光彩，見到皇后才收斂了些。

蕭景煜的目光在謝昭寧身上短暫停留，見她與蘇硯站得頗近，眉頭幾不可察的皺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母后。

"他拱手行禮，"兒臣帶蘇柔公主去賞了梅，順道來請安。

"皇后笑著點頭："好好，年輕人就該多走動。

"她意味深長的看了看蕭景煜和蘇柔，又瞥了眼謝昭寧與蘇硯，"今日倒是熱鬧，不如都留下用早膳吧。

"謝昭寧站在窗邊，看著院中那株紅梅。

陽光照在積雪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刺得眼睛發疼。

她忽然覺得，自己就像那株梅樹, 孤零零的無依無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