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清漪便叩響了客棧雕花木門。
她懷里抱著個青竹篾編的提籃,新采的荷花還凝著露珠,粉白花瓣掃過門環上的銅綠,落下幾粒晶瑩的碎玉。
"今日帶你去認認水巷里的貓。
"她將一朵半開的荷別在我襟前,指尖殘留的蓮香在晨風里打了個旋兒。
石板路上蒸著薄霧,她的繡鞋踏過青苔時,鞋面綴著的銀鈴便搖碎一巷寂靜。
轉過雙橋,果然有只三花貓蹲在染坊門墩上舔爪子。
清漪從竹籃里取出個油紙包,里頭是裹著鱔魚茸的糯米團子。
"這是云姑,去年寒食節在杏花井邊撿的。
"貓兒蹭著她手腕上的銀鐲,鐲子內圈刻著"平安"二字,在朝陽下泛著柔光。
我們沿河岸給每只貓兒送吃食,她竟能叫出所有貓的名字。
"玳瑁叫織娘,是住在繅絲廠的老**養的;橘白那個叫金錠,最愛偷酒坊的醪糟..."她說話時,對岸忽然傳來搖櫓聲,老船公唱著采菱歌,驚起白鷺掠過她簪著茉莉的發髻。
行至鏡湖時,她忽然拉著我鉆進蘆葦蕩。
小船驚起的水波里,我瞧見成雙的翠鳥掠過水面,銜走她鬢邊將墜的茉莉。
"快看!
"她指著遠處浮動的光斑,竟是數百盞蓮燈隨波而來,每盞都用新鮮荷葉托著,燭火在露珠折射下化作七彩星辰。
"這是鎮上孩子們放的祈愿燈。
"她解下腰間錦囊,掏出兩盞精巧的蓮花燈。
桑皮紙糊的燈罩上描著并蒂蓮,燭芯浸過桂花蜜,點燃時甜香氤氳。
"把心愿說給流水聽,河伯會把它們刻在龍宮的玉璧上。
"我看著她垂眸寫愿的模樣,睫毛在燭光里投下蝶翼般的影。
放燈時我們的指尖在水面輕觸,漣漪蕩開處,兩條紅鯉忽然躍出水面,將寫著她生辰八字的那盞燈輕輕頂向月輪升起的方向。
暮色西合時,她帶我爬上藏書樓的飛檐。
遠處炊煙與晚霞纏綿,她變戲法似的從袖中取出個油紙包,竟是還溫熱的定勝糕。
"小時候總愛躲在這兒看書。
"她指著檐角鐵馬,"每當風吹響這些銅片,我就當是夫子催我回家的鈴。
"月光漫過青瓦時,她忽然輕聲哼起評彈。
**腔婉轉如春溪,唱的是陸游與唐琬在沈園重逢的典故。
我見她眼中有水光閃動,便取下隨身玉笛相和。
笛聲驚動樓角棲著的白鴿,撲棱棱飛向綴滿蓮燈的河面,恍若銀河碎作漫天流螢。
更鼓初響時,她往我掌心放了枚青玉蓮蓬。
"這是沈家女兒及笄時雕的護身符。
"玉髓里天然生著九孔,對光可見其中游絲般的金線,"阿娘說蓮心通慧,能照見真心。
"歸途經過酒坊,老板娘硬塞給我們兩盞新釀的荷花醉。
清漪抿嘴一笑,就著我的手飲了半盞,面頰頓時飛起霞色。
醉意朦朧間,她發間的茉莉落在我肩頭,而我的影子正悄悄覆上她的裙裾,在月光里開成一株連理枝。
五更天我便被窗外的搗衣聲喚醒,推開雕花木欞,正見清漪蹲在河埠頭漂洗藍印花布。
晨光吻著她綰起的青絲,木槌起落間,水面漾開的漣漪將她身影揉碎成跳動的光斑。
"來試試這個。
"她甩著水珠跑來,腕間新換了串碧璽珠鏈,里頭凝著云霧般的絮狀紋。
那是沈家染坊特制的捶草染料,用蓼藍葉與晨露調配而成。
我學著她的模樣將白絹浸入青釉大缸,布料出水瞬間由黃轉碧,恍若將一截春色封存其中。
午后她帶我去看繡娘們制*絲。
金線穿梭的聲音如細雨叩窗,七十歲的蘇嬤嬤正在繡一幅《蓮塘乳鴨圖》。
"這要耗三年光景呢。
"清漪撫過緞面上栩栩如生的雛鴨,"每根絲線都得用玫瑰露養過,這樣梅雨天也不會生霉。
"忽然她眼睛一亮,從繡繃底下抽出條月白帕子。
素絹上赫然用金線繡著昨夜的蓮燈景象,角落里還藏著我們姓名的首字。
"上元節要送給有緣人的。
"她耳尖泛紅地將帕子塞給我,轉身時發梢掃過繡架,驚起幾縷游絲在光柱中起舞。
傍晚我們在茶樓聽《牡丹亭》。
說書人拍到"驚夢"處,清漪忽然扯著我衣袖往外跑。
暮春的柳絮沾滿她鬢角,她氣喘吁吁停在石拱橋上,眼中有星河蕩漾:"帶你看個比游園驚夢更妙的景致。
"只見她取出支銀簪輕叩橋欄,水面忽的浮起千萬點熒光。
原是早有人在水底布了琉璃盞,此刻被機關牽動逐次亮起,竟在河面拼出《洛神賦》的辭句。
畫舫適時從橋洞駛出,船頭伶人揮動水袖,將曹植與宓妃的相逢演作滿河星斗。
"這水幕戲是沈家祖上傳下的。
"她倚著橋欄輕笑,發間茉莉落在水面,驚散的光點又聚成比翼鳥的形狀。
夜風送來她袖中藏著的甜香,是今晨我們共染的藍布在月下散發的草木氣息。
打更時分,她往我懷里塞了本手札。
泛黃的宣紙上用蠅頭小楷抄滿詩詞,頁腳卻畫著戴斗笠的小人兒垂釣,細看竟是我的模樣。
"這是曾祖父記的《江南風物志》,往后空白頁..."她突然噤聲,提著裙角跑進深巷,唯有心跳聲在青石板上咚咚回響。
我在燈下翻至末頁,見新添的墨跡未干:"乙未年西月十七,與君初逢于雙橋煙雨。
自此云月有信,青鯉傳書。
"壓在書間的并蒂蓮干花突然散開,一瓣恰好落在"君"字上,像是給未完的詩句印了枚朱砂章。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梅慵”的優質好文,《亦江南,亦同滿》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沈清漪清漪,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梅子黃時的雨總帶著三分醉意,我在周莊的雙橋邊迷了路。青石板沁出的水汽漫過千層底布鞋,繡著并蒂蓮的鞋面在暮色里洇成暗紅的胎記。茶館檐角的風鐸忽然急響,銅舌撞碎的梵唱中,我看見她立在雨簾深處。油紙傘沿垂下的瓔珞穗子正掃過青苔斑駁的橋柱,藕荷色旗袍下擺沾著星點泥漬,倒像是宣紙上暈開的墨梅。她懷里抱著的粗陶罐突然傾斜,幾尾銀魚順著雨水游進我腳邊的石縫,鱗片在青磚上擦出磷火般的幽藍。"勞煩讓讓。"她的吳儂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