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是被凍醒的。

刺骨的寒意從被褥間滲進骨髓，她下意識蜷縮身子，卻觸到一床粗糲的麻布被單。

鐵銹味的血腥氣仍殘留在鼻腔，可眼前晃動的不再是轟然倒塌的密室，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破舊帳幔——青灰布料上爬滿蛛網(wǎng)，邊角處還綴著幾處蟲蛀的破洞。

“姑娘？”

顫巍巍的聲音驚得她猛然坐起，撞得木床發(fā)出吱呀聲響。

老嬤嬤捧著銅盆立在門邊，渾濁的眼睛里盛滿擔憂，“您昨夜發(fā)了高熱，怎么不多歇會兒？”

銅盆里晃動的水面映出沈昭寧蒼白的臉，她顫抖著摸向自己的脖頸——那里沒有被顧承霄掐出的青紫淤痕，也不見鶴頂紅發(fā)作時暴起的青筋。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大婚當日顧承霄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沈家滿門被斬時飛濺的血沫、還有密室內(nèi)顧承霄最后將她護在懷中的溫度......“這是......什么時候？”

她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卻如此真實。

“回姑娘，今兒是三月初三，您該去祠堂上香了。”

老嬤嬤放下銅盆，“自從將軍夫婦去后，您總把自己鎖在房里......”沈昭寧的瞳孔猛地收縮。

三月初三——正是她及笄后搬入叔父家的日子，距離顧承霄上門求親，還有整整三個月。

她踉蹌著撲到妝*前，銅鏡里映出的是張未施粉黛的少女面容，眉梢眼角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哪里有半分前世毒后狠厲的模樣？

“姑娘當心！”

老嬤嬤慌忙扶住險些跌倒的她，“您這是怎么了？”

沈昭寧死死攥住對方手腕：“當今圣上可是體弱多病？

蘇相之女蘇晚晴，可己**？”

“姑娘說什么胡話？”

老嬤嬤嚇得臉色發(fā)白，“陛下春秋正盛，蘇小姐更是遠在江南......您莫不是燒糊涂了？”

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后頸。

沈昭寧跌坐在椅子上，指甲在木面上刮出刺耳聲響。

她重生了，竟真的回到了一切悲劇的起點！

與此同時，侯府正房內(nèi)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

顧承霄赤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指縫間還殘留著青瓷茶盞的碎片。

鎏金帳幔在晨光中泛著奢華的光澤，銅鏡里倒映出他俊朗卻滿是戾氣的臉——沒有中毒后的青紫，沒有戰(zhàn)場上的刀疤，甚至連心口那道被沈昭寧用**刺出的傷痕都消失不見。

“世子爺！”

貼身小廝捧著新衣沖進來，被滿地狼藉驚得僵在原地，“您這是......沈昭寧。”

顧承霄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小廝嚇得一抖，手中衣物散落在地。

顧承霄卻恍若未覺，大步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盛放的海棠花出神。

沈昭寧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還有臨死前那句“若當初沒有相遇”，此刻如鬼魅般在他腦海中盤旋。

“去查，沈?qū)④姼系墓媚铮罱捎挟悇印！?br>
他轉(zhuǎn)身時，衣擺掃過案幾，將一封尚未拆封的信箋帶落在地。

信皮上“蘇晚晴”三個字刺痛了他的眼，可不知為何，浮現(xiàn)出的卻是沈昭寧飲下毒酒后，嘴角那抹凄然的笑。

暮色降臨時，沈昭寧跪在沈家祠堂，望著父母牌位怔怔出神。

燭火明明滅滅，映得她眼底的恨意愈發(fā)深沉。

叔父沈明遠假仁假義收養(yǎng)她，實則暗中與敵國勾結(jié)，而顧承霄......想到那張令她又恨又痛的臉，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姑娘，該用晚膳了。”

老嬤嬤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沈昭寧起身時，瞥見供桌上父親生前慣用的玉佩，鬼使神差地將其收入懷中。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沈姑娘在何處？

我家世子有請！”

熟悉的聲音讓沈昭寧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她猛地推開祠堂門，只見顧承霄身著月白錦袍，正站在庭院中央，身后跟著幾個全副武裝的侍衛(wèi)。

月光灑在他臉上，將那雙她再熟悉不過的桃花眼映得幽深莫測。

“顧承霄，你深夜擅闖民宅，是何居心？”

沈昭寧握緊腰間短刃，聲音卻出賣了她的緊張。

顧承霄緩步上前，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像是要將眼前少女與記憶中的毒后重疊。

當看到她發(fā)間那支素銀簪子時，他突然想起前世沈昭寧用同樣的銀簪抵住他咽喉的模樣，心中泛起一陣莫名的悸動。

“沈姑娘怕是誤會了。”

他似笑非笑地開口，“本世子聽聞姑娘近日身體不適，特來送藥。”

話音未落，侍衛(wèi)己捧上一個檀木藥盒。

沈昭寧盯著那藥盒，前世顧承霄用同樣的手段，在她的藥里摻了慢性毒藥。

她冷笑一聲：“顧世子的好意，沈某心領(lǐng)了。

只是這藥......”她突然揚手，藥盒應(yīng)聲落地，瓷瓶碎裂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還是留給蘇小姐補身子吧！”

顧承霄瞳孔微縮。

沈昭寧不該知道蘇晚晴的存在，除非......他望著少女眼中毫不掩飾的恨意，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荒謬的猜測。

“沈姑娘這是何意？”

他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混著危險氣息撲面而來，“莫不是......做了什么虧心事？”

沈昭寧仰頭與他對視，十年的恩怨情仇在胸中翻涌。

她突然伸手揪住顧承霄的衣領(lǐng)，將他拽到自己面前，在侍衛(wèi)們的驚呼聲中咬牙道：“顧承霄，你我之間的賬，該好好算算了。”

西目相對的剎那，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了然。

原來，他們都回來了。

夜風卷起滿地殘花，祠堂的燭火突然劇烈晃動。

沈昭寧松開手，后退半步整理衣袍，仿佛方才的失態(tài)從未發(fā)生。

顧承霄凝視著她的背影，突然輕笑出聲。

“沈昭寧，”他彎腰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這一次，可別讓我失望。”

待顧承霄的腳步聲消失在夜色中，沈昭寧癱坐在祠堂臺階上，心臟仍在胸腔里劇烈跳動。

重生帶來的喜悅與恐懼交織，她望著掌心的玉佩，暗暗發(fā)誓：這一世，她絕不再重蹈覆轍。

而顧承霄......既然命運讓他們重新來過，那這場博弈，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