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不算響亮、但執拗得令人心煩的拍門聲，像一只不識趣的**，在凌素完美隔音的堡壘外嗡嗡作響，頑強地穿透層層防護，鉆進她剛剛蘇醒、尚處于慵懶狀態的意識里。

她眉頭瞬間蹙緊，臉上那種飽睡后的滿足與松弛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打擾的、極其不爽的陰沉。

“麻煩……”她低聲咕噥了一句，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養老生活的第一天，完美晨昏顛倒的**計劃，還沒開始就要結束了嗎？

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用意念感知了一下大門外的情況。

作為此界“大道”的具象化，即便她刻意收斂了幾乎所有的威能，這種局限于方寸之地的、近乎本能的感知，還是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門外站著三個人。

兩個穿著類似衙役公服、腰胯樸刀的壯年男子，面色嚴肅，帶著一種基層小吏特有的、混雜著不耐煩和些許優越感的神情。

另一個則是點頭哈腰、滿臉賠笑的瘦小男子，正是三天前幫她**房契過戶的那個牙人。

拍門的是其中一個衙役，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公事公辦的程式化。

“有人嗎？

開門！

府衙查案！”

衙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略顯沉悶。

凌素的心沉了下去。

府衙查案？

她才搬進來三天，足不出戶，能惹上什么官司？

難道是原房主留下了什么麻煩？

或者……她這三天“憑空”改造房屋的動靜，引起了什么注意？

不可能，她使用的都是超越時代的靜音技術和材料，施工過程幾乎無聲無息。

念頭飛轉間，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煩躁。

逃避不是辦法，她只想清凈，不想被沒完沒了的調查和窺探打擾。

一次性解決問題，展示出“此戶人家不好惹”的信號，或許才是長久清凈之道。

她迅速從無限空間里取出一套料子更講究些的、藕荷色繡纏枝紋的襦裙換上，頭發也隨意挽了個更符合她此刻“戶主”身份的單髻，用一根普通的玉簪固定。

臉上刻意沒有太多表情，營造出一種疏離冷淡的氣質。

走到門邊，她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通過集成在門上的、偽裝成門釘的****頭，再次確認了門外只有這三個人，且周圍沒有埋伏。

然后，她**了瞳孔和指紋鎖，只留下最原始的機械門閂。

她握住門閂，緩緩將厚重的合金門拉開一條縫隙，剛好夠她半張臉露出去，目光平靜地落在門外三人身上。

“何事？”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卻有種天然的冷意。

拍門的衙役顯然沒料到開門的會是這樣一個年輕貌美、氣質卻冷得出奇的女子，愣了一下。

旁邊的牙人趕緊上前一步，擠著笑臉道：“凌小姐，打擾了打擾了！

這兩位是府衙的差爺，是為……是為之前那樁流寇劫掠商隊案來問問話，例行公事，例行公事！”

另一個年紀稍長、面色沉穩些的衙役接過話頭，語氣還算客氣：“這位小姐，我們是臨安府捕快。

數日前，城外十里坡發生一起流寇劫掠商隊案，有線索稱，有可疑人物曾在您這宅院附近出沒。

我等奉命**周邊，詢問各家各戶近日可有見聞異常，或收留陌生之人。”

流寇？

凌素心中了然，看來與自己無關，只是例行排查。

但她并不想讓他們進門，哪怕只是看一眼。

“我三日前方才購得此宅，獨自居住，深居簡出，未曾見過任何可疑之人，也未收留任何陌生之人。”

她語氣平淡，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諸位請回吧。”

那年輕些的衙役見她態度冷淡，連門都不愿完全打開，臉上有些掛不住，語氣硬了幾分：“這位小姐，府衙辦案，還請你行個方便，讓我們進去查看一番，也好回去交差。”

凌素的眸光瞬間冷了幾分，如同結了一層薄冰。

“不方便。”

她首接拒絕，沒有絲毫轉圜余地，“我乃清白人家女子，獨居于此，不便讓外男入內**。

若官府有確鑿證據指向我與此案有關，請出示緝捕文書。

若沒有，請勿打擾。”

她的話有理有據，堵得那年輕衙役臉色漲紅。

年長衙役見狀，皺了皺眉，似乎也在權衡。

這女子氣度不凡，言語間自帶一股威勢，不像是尋常人家，恐怕有些來頭。

為了一個例行排查，硬要闖進去，萬一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反而不美。

牙人在一旁急得首搓手，生怕兩邊鬧僵。

就在氣氛有些僵持之際，凌素的目光越過兩名衙役，落在了巷口拐角處。

那里，一個蜷縮在墻角的、小小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個孩子，看起來不過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單薄衣服，頭發枯黃糾結，小臉上滿是污垢，唯有一雙眼睛，在瘦削的臉頰上顯得格外大，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帶著一種混合了麻木、恐懼與一絲微弱好奇的神情，望著她家門口的這場對峙。

凌素的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眼神……太熟悉了。

像極了前世她加班到深夜，回到冰冷的出租屋樓下，看到的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神空洞的流浪貓。

帶著一種被整個世界拋棄后的絕望，和一點點僅存的對溫暖的、不切實際的渴望。

她討厭麻煩，極度討厭。

收養一個孩子，無疑是天大的麻煩，意味著無盡的操心、責任和被打亂的生活節奏。

這與她夢寐以求的養老生活背道而馳。

理智在瘋狂地拉響警報。

然而，那雙眼睛，像一根極其細微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她用“無敵”和“無限物資”構筑起來的、看似堅不可摧的冷漠外殼，觸碰到了內里那一點點屬于“凌素”、屬于前世那個同樣疲憊孤獨的靈魂的柔軟之處。

她可以無視衙役，可以強硬地關上門，繼續她與世隔絕的養老生活。

但這個孩子……如果她不管，在這初春尚且寒涼的天氣里，在這混亂的世道中，他能活幾天？

“……沒有。”

凌素突然開口，打破了門口的僵局，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卻是對著那兩名衙役說的，“我這里沒有你們要找的人。

不過，”她頓了頓，伸手指向巷口那個小小的身影，“那個孩子，在那邊蜷縮兩天了，算不算‘可疑之人’？

你們不妨去問問他。”

兩名衙役和牙人都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孩子見眾人目光投來，嚇得渾身一抖，把身體蜷縮得更緊，幾乎要嵌進墻縫里。

年輕衙役撇撇嘴：“一個乞兒罷了，滿城都是，有什么好問的。”

年長衙役看了看那孩子，又看了看面色冷淡、顯然不愿再多談的凌素，心中己有決斷。

這女子不好惹，為了個流寇的渺茫線索不值得。

至于那乞兒，更是不值一提。

“既然小姐未曾見聞，那我等就不打擾了。”

年長衙役抱了抱拳，算是給了彼此一個臺階下，“若有線索，還望小姐能告知府衙。”

凌素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兩名衙役不再多言，轉身朝著巷子另一頭走去，顯然是打算去下一家詢問。

牙人如蒙大赦，對著凌素討好地笑了笑，也趕緊跟著溜了。

巷口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那個依舊蜷縮在墻角的孩子，和站在門口、面無表情的凌素。

麻煩似乎暫時解決了。

但她知道，更大的麻煩，或許才剛剛開始。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關門，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內心進行著激烈的天人**。

理智告訴她：關門，回去，繼續你的追劇、零食和**。

你不是救世主，這個世界每天都有無數人掙扎求生，你救不過來。

收養他，意味著你要負責他的衣食住行、教育安全，你的清凈日子將一去不復返……情感（或者說，是那點未泯的、屬于普通人的惻隱之心）卻在低語：他看起來那么小，那么可憐。

你有無限的能力和物資，養活一個孩子輕而易舉。

你真的能眼睜睜看著他在你門口……消失嗎？

前世你無力改變自己的命運，也無力幫助他人，但現在，你有了……那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她長久的注視，怯生生地抬起頭，再次對上她的目光。

那雙大眼睛里，恐懼依舊，但似乎多了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覺的……期盼。

就是這一絲微弱的期盼，像最后一根稻草，壓垮了凌素心中那堵名為“怕麻煩”的高墻。

她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認命般地，朝著那個孩子，勾了勾手指。

動作很輕，帶著十足的不情愿和妥協。

那孩子愣住了，臟兮兮的小臉上滿是茫然和難以置信。

他看了看空蕩蕩的巷子，又看了看凌素，似乎在確認這個動作是不是對自己做的。

凌素不耐煩地又勾了勾手指，眉頭蹙得更緊。

孩子終于確定是在叫他。

他猶豫著，掙扎著，用那雙幾乎凍僵的小手，扶著墻壁，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因為虛弱和寒冷，他站起來時晃了晃，差點摔倒。

他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帶著巨大的惶恐和不確定，朝著凌素挪了過來。

在距離門口還有三西步遠的地方，他停了下來，不敢再靠近，只是低著頭，瘦小的肩膀微微發抖，像是在等待最終的審判。

凌素打量著他。

離得近了，更能看清他的狼狽。

衣服破爛得遮不住身體，手腳都生了凍瘡，小臉瘦得脫形，嘴唇干裂發紫。

身上還散發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

真臟。

真麻煩。

她眉頭皺得能夾死**。

但最終，她還是側了側身，讓開了門口，用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說了一句：“進來。”

孩子猛地抬頭，大眼睛里充滿了震驚和不知所措。

“把門口那個破碗踢遠點，”凌素補充道，語氣帶著嫌棄，“礙事。”

那孩子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自己之前用來乞討的那個缺了口的破碗，然后聽話地、用盡力氣，小心翼翼地用腳把碗撥拉到墻根，不敢踢太遠，怕惹惱了這個看起來就很不好說話的“仙女姐姐”。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凌素，眼神里帶著詢問和恐懼。

凌素不再多說，轉身率先往院里走去。

她知道，這一步邁出去，她的養老生活注定要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孩子站在門口，看著女子消失在門內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這扇仿佛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厚重而神秘的門，猶豫了幾秒鐘。

最終，對溫暖和食物的渴望，戰勝了內心的恐懼。

他咬了咬干裂的嘴唇，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氣，邁過高高的門檻，踏入了這個與他認知中完全不同的宅院。

在他身后，那扇厚重的合金門，無聲無息地、緩緩地自動關閉、落鎖。

將外界的寒冷、危險與不確定，徹底隔絕。

也將一個新的、未知的未來，關在了這方小小的天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