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帛之事，當日下午便如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在將軍府沉寂的表面下漾開了圈圈漣漪。

阿纓回到浣衣房，依舊是沉默地搓洗衣物，冰水刺痛著傷口，也讓她混亂的心緒一點點沉靜下來。

柳娘子沒有立刻發難，這反而更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她在等，等一個更恰當的時機，或者，等某個人的態度。

晚膳時分，氣氛明顯不同。

往日里雖也無人與她親近，但今日，那些或憐憫、或幸災樂禍、或純粹看熱鬧的目光，幾乎要將她穿透。

送來的飯食比平日更冷更硬，幾乎就是明晃晃的羞辱。

阿纓面無表情地吃完，將碗筷放回原處，仿佛周遭一切與她無關。

夜色漸濃，浣衣房里的仆役陸續做完手頭活計，拖著疲憊的身子散去。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阿纓還在就著昏暗的油燈，清洗最后一批衣物。

水聲嘩啦，映著孤燈殘影，更添幾分凄清。

腳步聲在院門外響起，不是平日里仆役們散漫的拖沓，而是整齊而帶著壓迫感的軍靴踏地聲。

來了。

阿纓搓洗的動作未停，甚至連頭都沒有抬。

院門被推開，兩名身著玄甲、腰佩軍刀的親兵肅立兩側，中間走進來的，卻不是柳娘子，而是日間跟在蕭衍身旁的那名副將，姓韓。

韓副將面容冷峻，目光如電，掃過院子里唯一的人影。

“明月公主，”韓副將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將軍傳喚。”

油燈的光暈在阿纓臉上跳躍，映得她眉眼模糊。

她緩緩放下手中濕冷的衣物，在冰冷的盆里涮了涮紅腫的手，首起身，平靜地看向韓副將：“有勞帶路。”

沒有驚慌，沒有質問，甚至沒有一絲意外。

這份超出預料的鎮定，讓韓副將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阿纓跟著兩名親兵，穿**色籠罩的將軍府。

府內路徑復雜，亭臺樓閣在黑暗中只余模糊的輪廓，如同蟄伏的巨獸。

她被帶往的方向，并非白日里偶遇蕭衍的游廊或前廳，而是更深處，一處燈火通明的院落——蕭衍的書房所在。

書房外亦有親兵守衛，森嚴寂靜。

韓副將在門外停下，躬身通報：“將軍，人帶到了。”

里面傳來低沉的一聲：“進。”

韓副將推開門，示意阿纓自己進去。

阿纓深吸了一口夜晚冰涼的空氣，抬步跨過門檻。

書房內陳設簡潔，卻透著一股冷硬的威嚴。

西壁皆是書架，壘滿了兵法典籍與卷宗。

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置于中央，案后，蕭衍端坐著，并未披甲，只著一身墨色常服，正執筆批閱著什么。

他并未抬頭，仿佛她的到來，還不如手頭一份公文重要。

書案前方不遠處，柳娘子正垂手站著，眼角余光瞥見阿纓進來，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委屈與憤慨。

阿纓在距離書案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垂眸而立。

一時間，書房內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以及蕭衍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這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令人難熬。

柳娘子顯然有些沉不住氣，她偷偷抬眼覷了覷蕭衍的臉色，見他依舊專注于公文，便忍不住上前半步，帶著哭腔開口道：“將軍，您可要為奴婢做主啊！

奴婢今日發現您常穿的那件杭綢首裰竟被撕壞了，那料子金貴，修補都難！

奴婢仔細查問，才知是、是公主殿下送去庫房時損壞的！

奴婢想著公主殿下身份特殊，本不敢聲張，可、可這損壞主子衣物，乃是重罪，奴婢實在不敢隱瞞……”她聲情并茂，將白日里的事情顛倒黑白，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所有罪責都推到了阿纓頭上。

阿纓依舊垂著眼，仿佛柳娘子指控的不是自己。

蕭衍終于停下了筆，將批閱好的公文合上，放到一旁。

他這才抬起眼，目光先落在柳娘子身上，平淡無波：“說完了？”

柳娘子被他看得心頭一凜，連忙低下頭：“奴婢……說完了。”

蕭衍的視線，轉而落到阿纓身上。

“你有何話說？”

阿纓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他：“衣物經我之手送去庫房，破損之責，我無可推諉。”

她沒有辯解，沒有指認柳娘子，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這反應，再次出乎了柳娘子的意料。

蕭衍身體向后，靠進寬大的椅背里，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規律的叩擊聲。

他看著她，那雙深眸在燈光下顯得更加幽暗難測。

“哦？”

他語調微揚，“只是送去，便認了？

公主何時變得如此……逆來順受了？”

這話里的意味，讓柳娘子臉色微變。

阿纓唇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那弧度帶著點自嘲，也帶著點冷意：“將軍明鑒。

如今的我，除了這殘軀一條，還有什么不能認的？

柳娘子說我勾壞了料子，那便是勾壞了。

她說我不小心撕裂，那便是不小心撕裂。

真假于將軍而言，重要嗎？

將軍若要罰，阿纓領受便是。”

她將“阿纓”兩個字咬得清晰，不再是“明月”，而是她作為奴婢的名字。

這番話，看似認罪，實則將皮球又踢了回去，點明了柳娘子指控的漏洞百出，更暗指蕭衍心中早有定論，所謂的審問，不過走個過場。

柳娘子急了，脫口道：“你胡說！

分明是你心懷怨恨，故意損壞將軍衣物！

庫房老吏可以作證，那裂口整齊，絕非勾扯所致！”

阿纓終于側過頭，看了柳娘子一眼，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卻讓柳娘子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柳娘子既有人證，又斷定我是故意，”阿纓聲音依舊平淡，“那便請將軍，依律處置吧。”

她重新看向蕭衍，不再言語。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寂。

蕭衍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目光在阿纓平靜無波的臉和柳娘子略顯慌亂的神情之間掃過，最終，定格在柳娘子身上。

“你可知，那件首裰，是何種綢料？”

蕭衍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柳娘子一愣，下意識回答：“是、是上好的杭綢……杭綢韌性強，經緯密實，”蕭衍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若非蓄意用利器，或者兩人角力，單憑她那雙生滿凍瘡的手，如何能‘不小心’撕裂一道整齊的口子？”

柳娘子臉色瞬間煞白，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庫房記錄顯示，她送去時，并未試圖隱瞞破損。”

蕭衍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柳娘子心上，“而你，柳氏，在她離開庫房后，才匆忙前去‘發現’并急于定她的罪。”

“將軍！

奴婢、奴婢只是……”柳娘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發抖。

蕭衍卻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阿纓身上。

“你倒是聰明，以退為進。”

他語氣聽不出褒貶，“認了這無足輕重的損壞之罪，卻將更大的刁難和構陷，擺到了明面上。”

阿纓垂下眼簾：“阿纓不敢。”

“不敢？”

蕭衍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冰冷的嘲諷，“我看你敢得很。”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阿纓面前。

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陰影將阿纓完全籠罩。

“既然你認了損壞衣物之罪，”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低沉，“那便罰你，三日之內，將那件首裰修補如初。

若做不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紅腫的手。

“浣衣房的差事，便再加一倍。”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向內室：“都滾出去。”

柳娘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韓副將也躬身退出，并輕輕帶上了書房門。

阿纓站在原地，看著內室方向晃動的珠簾，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布滿凍瘡的手。

修補如初？

用這雙手，去縫合那被刻意撕裂的、象征著權力與屈辱的裂口？

她緩緩握緊了拳，指尖嵌入掌心的凍瘡，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楚，卻也讓她混沌的頭腦更加清醒。

夜審結束了。

她沒有被重罰，甚至某種程度上，蕭衍算是當眾駁斥了柳娘子，隱隱護了她一次。

但這絕不是仁慈。

這只是另一種，更緩慢、更折磨人的游戲。

她轉身，沉默地走出這間充斥著無形壓力的書房，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里。

前路依舊黑暗，但至少，她知道了，這位大將軍，暫時還不想讓她輕易地“認罪”或毀滅。

他要的，是看著她在這泥沼里，如何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