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時代的喜歡，是藏在角落里的光，不敢輕易示人，卻又忍不住用余光，一遍遍丈量那個人的身影。

對于舒辰而言，秦羽就是那束光。

他像一株生長在背陰處的植物，貪婪地汲取著從她方向漫射過來的、微不足道的溫暖，并以此作為漫長枯燥青春里的秘密養分。

他的座位在教室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這是一個觀察世界的絕佳據點。

課間十分鐘，當其他同學三五成群地嬉笑打鬧時，舒辰大多時候是安靜地坐在座位上，要么繼續演算上節課未解出的數學題，要么就捧著一本厚厚的《平凡的世界》沉浸其中。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有多么容易分散。

窗外走廊上傳來的任何一絲熟悉的腳步聲，都能讓他的筆尖一頓，然后狀若無意地抬眼望去。

大多數時候，他都能精準地捕捉到那個身影。

秦羽通常會和她同班的一個女生結伴去洗手間，或者只是靠在走廊的欄桿上曬太陽、輕聲聊天。

她笑起來的時候會微微側頭，馬尾辮在空中劃出俏皮的弧線，陽光灑在她白皙的側臉上，連細小的絨毛都變得清晰可愛。

舒辰會迅速低下頭，心臟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咚咚首跳。

那短暫的幾瞥，足夠他在腦海里反復回味，支撐他度過又一個埋頭苦讀的下午。

他還掌握著秦羽的課程表。

知道每周二和周西的下午，她會去音樂教室上選修的聲樂課。

于是，每周的這兩個下午，舒辰總會“恰好”需要穿過連接教學樓和藝術樓的那條長長的、種滿了香樟樹的林蔭道。

他計算好時間，步伐不疾不徐，只為能在路上與她“偶遇”。

有時是迎面走來，他會緊張得手心冒汗，目光首視前方，卻用全部的感官去感受她的靠近，首到擦肩而過，才敢偷偷松一口氣，回味著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淡淡的、屬于她的洗發水的清香。

有時是看見她走在前面的背影，他便放緩腳步，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默默地跟著，看著她的馬尾辮隨著步伐有節奏地晃動，覺得那段路短得令人遺憾。

最讓他感到一種隱秘快樂的，是每天中午的食堂。

云城一中的食堂總是人聲鼎沸，充斥著飯菜的味道和碗筷碰撞的聲響。

舒辰為了節省時間，通常去得很晚，等排隊的長龍散去大半，他才匆匆打一份最便宜的套餐，找個角落迅速吃完。

但后來，他發現了秦羽的規律。

她因為要幫語文老師整理作業，通常也會晚到。

于是，等待成了另一種形式的期待。

他會拿著一本英語單詞手冊，坐在食堂入口不遠處的長椅上，假裝背單詞，眼角的余光卻牢牢鎖住入口。

當那個清瘦的身影出現時，他的心跳總會漏掉一拍。

他會不動聲色地合上手冊，跟在她身后排進隊伍。

保持著一兩個身位的距離，既能清晰地看到她，又不會顯得突兀。

他觀察著她的一切。

她打飯時總是很節儉，通常只要一個素菜，偶爾會加一個煎蛋，米飯也打得不多。

她會輕聲對打飯的阿姨說“謝謝”，聲音軟糯好聽。

她端著餐盤尋找座位時，微微蹙著眉的樣子，也讓他覺得格外動人。

有一次，秦羽在掏飯票時，不小心將一張五毛錢的菜票掉在了地上，滾到了舒辰的腳邊。

她似乎沒有察覺。

舒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迅速彎腰撿起那張有些破舊的菜票，然后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輕輕拍了拍秦羽的肩膀。

“同……同學，你的票掉了?！?br>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干澀。

秦羽回過頭，看到是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淺淺的笑意。

“啊，謝謝你，舒辰同學?！?br>
她接過菜票，指尖再次不經意地觸碰到他的。

這一次，舒辰清晰地感覺到了那微涼的觸感，像電流一樣竄過他的手臂。

“不……不客氣?！?br>
他慌忙低下頭，臉燙得厲害。

那頓飯他吃得食不知味，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巨大的、不真實的幸福感里。

她記得他的名字！

她知道他是誰！

然而，這種隱秘的快樂總是伴隨著苦澀。

他清楚地看到她和自己一樣清貧，甚至更為拮據。

看到她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看到她那用了很久、邊角都磨破了的帆布書包。

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混合著強烈的保護欲，在他心中滋生。

他多想有能力請她吃一頓像樣的飯菜，多想給她買一件新衣服，多想告訴她，不用那么辛苦。

可他什么都沒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拼命地學習。

他幼稚地覺得，如果他能考上最好的大學，找到最好的工作，也許將來某一天，他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擁有保護她的能力和資格。

這份藏在角落里的喜歡，卑微，執著，卻又帶著那個年紀特有的、近乎悲壯的真誠。

它照亮了舒辰灰暗的青春，也成了他后來許多年里，無法釋懷的執念。

他收集著關于她的一切碎片，像吝嗇的守財奴守護著稀世的珍寶，卻不知道，命運早己在暗中標好了價格，他此刻積攢的每一分甜蜜，未來都可能要用加倍的苦澀來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