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順著菱花窗格鉆進來,一格一格的,在青灰色的青磚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像誰隨手撒了把碎銀子,連屋角那架雕著纏枝蓮的妝臺,都沾了點亮光,看著倒有幾分暖意。
可屋里的氣氛,卻沒跟著這晨光暖起來,靜悄悄的,連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阿杏雙手捧著本薄薄的桑皮紙冊子,就是古代深宅里常用的那種薄紙,不結實但便宜,上面記著日常用度,就跟咱現在的生活費清單似的,哪項管啥、給多少,都寫得明明白白。
她胳膊肘緊緊貼在身側,站得筆首,就跟怕冊子掉在地上似的,眼睛還時不時往門口瞟,生怕被外頭的人聽見,聲音壓得低低的,跟蚊子哼似的:“小姐,這是本月的例份單子……廚房管飯的、漿洗管衣裳的、采買管零碎物件的,這三處的份例,全被劃去了。”
這會兒林知微正對著銅鏡梳妝,手里捏著最后一支嵌著小珍珠的珠釵,剛要把簪尾往發髻里按實,聽見阿杏的話,簪尾“頓”地一下就停在了發間,沒再往下動。
你說她能不詫異嗎?
新婦剛進門沒幾天,連府里的人都沒認全,份例就被攔腰砍了,這明擺著不是尋常事??!
她抬手從阿杏手里接過那冊桑皮紙,指尖剛碰到紙頁,就蹭到了上面的墨跡——還帶著點潮乎乎的勁兒,分明是剛改的沒多久。
再往紙上看,原本工工整整寫著的“廚房米糧三石漿洗衣物月錢五百文”,這會兒全被一道粗粗的墨線劃得干干凈凈,那劃痕橫亙在紙上,就像幾道突兀的傷疤,看著格外扎眼。
林知微盯著那些劃痕看了片刻,才輕輕開口問:“可知道緣由?
是誰讓人劃的?”
阿杏趕緊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又壓低了些,幾乎貼在林知微耳邊:“奴婢昨兒就覺得不對勁,今早特意繞去大廚房,找劉婆子打聽了。
劉婆子跟奴婢關系還算近,悄悄遞話說是……上頭說要統一裁減用度,才把咱們房的份例劃了。”
林知微的指尖輕輕點在紙上被劃掉的項目上,指甲蓋蹭過嶄新的墨跡,心里門兒清——這“統一裁剪”哪里是統一??!
她的目光順著紙頁往下移,最后落在了單子最底下那行字上,瞬間就看穿了貓膩:獨獨留下了各房老爺、少爺的書墨用度,連二房沈瑜的“宣紙二十張、松煙墨兩錠”都寫得清清楚楚,沒動半分。
咱都知道,深宅里的份例就是過日子的根本,沒了廚房的米糧,就得餓肚子。
沒了漿洗的月錢,衣裳臟了沒人管。
沒了采買的份例,連梳頭的頭油都買不上。
可偏偏就挑長房的女眷用度下手,老爺少爺的份例半分不動,這不是故意針對長房,針對她這個新婦,還能是啥?
林知微沒露半點怒色,臉上依舊平平靜靜的——深宅里啊,動怒最沒用,得先找著證據才行。
她轉身走到妝臺前,掀開妝*最底下的小抽屜,從里面取出一粒指甲蓋大小的碎銀,你可別小看這碎銀,在當時夠買兩斤豬肉、三斤米,不算少了。
她把碎銀遞到阿杏手里:“你再去趟大廚房,問問劉婆子,最近府里可有什么特別的開銷記錄,尤其是夫人房里,有沒有讓人傳過關于用度的話。”
阿杏接過碎銀,趕緊把銀子藏在袖管內側的暗袋里,對著林知微點了點頭,又踮著腳輕輕往后退了兩步,沒發出半點聲響,悄聲悄氣地就出了門。
屋里一下子就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林知微起身走到床榻旁,彎腰打開了床底下的陪嫁樟木箱——這箱子是她從林府帶來的,外面刻著精致的花鳥紋樣,還上了層清漆,看著又結實又體面。
她掀開箱蓋,就看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錠錠銀錠,每錠都是十兩重,銀錠上還印著官府的印記,是實打實的官銀。
林知微伸出手,一錠一錠地仔細清點,數了兩遍,不多不少,正好三十錠,算下來就是三百兩現銀。
她的指尖在最后一錠官銀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觸到銀錠冰涼的觸感,心里清楚:這三百兩現銀看著多,可在這處處要花錢、處處藏算計的深宅里,就像把雪堆放在日頭下,用一點少一點,根本撐不了太久,總不能一首靠陪嫁過日子。
就在她剛要把樟木箱蓋半掩上的時候,窗外忽然掠過一道身影,速度不算快,卻很輕,沒發出半點腳步聲。
林知微立刻抬眼望過去,正好看見對面書樓的窗后,沈執正站在那兒,手里捧著本線裝書,背脊挺得筆首,沒半點病弱的樣子。
晨光順著窗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側影,連他垂著的眼睫都能看見淡淡的影子,手里的書冊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封面朝上的瞬間,林知微隱約看清最上面是個“漕”字——漕運的漕,沈府是書香門第,沈執怎么會看關于漕運的書?
這事兒倒有些奇怪。
不過林知微沒多看,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重新把樟木箱蓋好,只留了條小縫透氣——她知道,沈執這人看著冷淡,卻總在暗處觀察,這會兒說不定就是在看她,會不會因為份例被扣慌了神。
一晃就到了午后,天陰沉沉的,風刮得窗紙“呼呼”響,吹得窗欞都跟著輕輕晃,看著就像要下雪。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秋月的腳步聲,還伴著“咚咚”的炭盆碰撞聲。
沒等林知微開口,秋月就端著個銅制炭盆走了進來,炭盆邊緣還掛著點黑灰,盆里的銀炭是上好的,還冒著點淡淡的熱氣,聞著有股木頭的香味。
她臉上堆著笑,語氣看著也熱絡:“主子,這天眼看就要冷了,奴婢特意去炭房多領了些銀炭,給您烤烤火,免得凍著?!?br>
可她嘴上說著送炭,腳步卻沒往屋里的炭爐那邊去,反而一步步往放樟木箱的地方挪,手里端著炭盆。
還故意把炭塊往盆里擺得“哐當”響,像是在掩飾什么。
擺炭的時候,她的目光還時不時往那半開著的樟木箱上掃,眼神里藏著點探究,沒藏好,全被林知微看在了眼里。
林知微這會兒正坐在榻前做針線,手里捏著塊素色的絹帕,針腳打得細密,看似在專心做活,實則早就把秋月的小動作記在了心里——這秋月昨日剛在敬茶時出了岔子,今日又主動來送炭,哪有這么好心?
肯定是受人指使,來探她的底,看看她的陪嫁有多少!
果然,沒一會兒,秋月就又開口了:“主子,這炭火味兒有點沖,待久了怕嗆著您,還是開窗散散味兒為好?!?br>
說著就放下炭盆,轉身往窗邊走,經過樟木箱的時候,她的衣袖故意往箱蓋上蹭了一下。
看似無意,實則帶著勁兒,“嘩啦”一下就把最上面放著的妝匣給帶倒了。
那妝匣是木質的,里面裝著些零碎的珠花、耳環。
摔在地上“哐當”一聲,里面的東西撒了一地,珠子滾得到處都是。
就在妝匣落地的瞬間,林知微手里的銀簪倏地一下就刺了出去——不是往秋月身上扎,而是不偏不倚地劃過了秋月伸向樟木箱的手背,力度不大不小,剛好能劃破皮,卻又傷不到骨頭。
你看這動作多快,多準!
秋月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手背就傳來一陣刺痛,低頭一看,一道細細的血線己經滲了出來。
順著手背往下滴,滴在了地上的絹帕上,染紅了一小塊。
這下秋月徹底僵在了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收回來怕被說心虛,不收又疼得慌。
臉瞬間就白了,眼神也躲躲閃閃的,不敢再看林知微,連嘴唇都輕輕顫了起來。
林知微緩緩抽回銀簪,從榻邊拿起一塊干凈的絹帕,細細擦拭著簪尖的血跡。
動作慢悠悠的,語氣也平平的,聽不出半點情緒:“下次做事,端穩些,別毛手毛腳的,把東西摔了是小,傷著自己就不好了?!?br>
這話聽著是提醒,實則是警告——她早就看穿了秋月的心思,只是沒點破,這會兒給她點教訓,讓她知道自己不是好欺負的。
日頭漸漸往西斜,地上的影子也越來越長,屋里的光慢慢暗了下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阿杏輕輕的敲門聲,林知微喊了聲“進來”,阿杏就趕緊推門進來,還順手把門關嚴了。
她快步走到林知微身邊,從袖**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字條,小心翼翼地遞過去:“小姐,奴婢找著劉婆子了,劉婆子說這字條是今早從夫人房里送出來的用度單子,她偷偷抄了一份給奴婢,還說府**本沒什么‘統一裁減用度’,就是夫人特意吩咐,把咱們長房的份例減了?!?br>
林知微接過字條,把字條展開——那是張普通的宣紙,上面用墨筆寫著各房的用度,二房、三房的都跟之前一樣,沒動半分,唯獨長房這邊。
在“林氏(長房少奶奶)”的名字后面,添了一行朱筆批注:“酌情減等”。
她再把這字條的字跡,跟早上那份例單子上的劃痕對比了一下——筆鋒、力度都一模一樣,分明是同一個人寫的!
不用想也知道,這肯定是王氏讓人做的,就是想借著“減份例”,逼她服軟。
暮色漸漸濃了,林知微讓人點上了燭火,燭火“噼啪”地燒著,在屋里投下淡淡的光。
她獨自坐在燈下,手里捏著那張字條,看了片刻,就把字條湊到燭火邊——火苗一下子就舔上了字條,沒一會兒,字條就燒成了灰燼。
她輕輕吹了吹,灰燼落在了一旁的銅盆里,沒留下半點痕跡。
她知道,這字條是證據,可現在還不是拿出來的時候,留著反而容易惹禍,燒了最穩妥。
就在灰燼剛落盡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很輕,卻很穩,一聽就知道不是丫鬟婆子的腳步。
林知微剛抬頭,就看見沈執不知何時己經站在了門前,隔著珠簾,手里拿著一冊書。
沒等林知微開口,沈執就抬手把手里的書往屋里拋了過來——書冊“啪”地一下落在了榻上,正好翻開了一頁,上面“《大明律·戶律》”五個字,墨字印得清清楚楚,看著就格外鄭重。
緊接著,沈執的聲音隔著珠簾傳了進來,沒什么情緒,卻比外頭的夜風還涼:“想活,先懂規矩?!?br>
這話剛說完,珠簾就輕輕晃動了一下,再往門外看,沈執的人影己經不見了,只剩下珠簾還在“嘩啦啦”地晃。
榻上的那冊《大明律·戶律》靜靜攤開著,燭火的光落在書頁上,把那些律法條文照得清清楚楚。
林知微走過去拿起書冊,指尖觸到書頁的涼意,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沈執這話不是警告她,是在提點她!
深宅里沒規矩護著,光靠忍、光靠藏證據可不行,得懂律法、懂府里的規矩,才能有底氣跟王氏對抗,才能活下去。
這冊律法,既是無聲的邀約,邀她一起應對沈府的暗流。
也是冰冷的警告,提醒她深宅生存,規矩比什么都重要。
精彩片段
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這里有一本之凡的《換親后,我成了全家人的指望》等著你們呢!本書的精彩內容:外頭的爆竹聲跟炸雷似的,“噼里啪啦”一下接一下砸下來,轎身被震得輕輕晃悠,連轎壁上掛著的那盞小方紅燈籠,都跟著左搖右擺,燈籠里的燭火晃出細碎的光。那喧鬧聲看著熱鬧,傳到轎子里卻像隔了層厚厚的棉絮,悶悶的、糊糊的,一股腦往耳朵里鉆。林知微就是在這一片混沌的喧鬧里,猛地睜開了眼。你說這一睜眼嚇不嚇人?眼跟前啥都沒有,就只剩一片沉甸甸的紅——轎頂是紅的,轎壁是紅的,連蓋在頭頂的蓋頭,垂下來的邊角都是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