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

牛奶呢？”

母親瑪麗頭也沒回，正用一把木勺攪動著鐵鍋里的豆子燉肉。

她是個身材豐腴、面容和善的女人，常年勞作讓她的手掌有些粗糙，但動作總是那么利落溫柔。

她懷里抱著三歲的小約翰，小家伙正咿咿呀呀地試圖抓住媽媽耳鬢的一撮頭發。

“呃……桶，桶不小心打翻了?！?br>
杰西的聲音有些發干，他低著頭，快步走到水槽邊，假裝洗手，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水冰涼刺骨，稍微澆熄了一點他腦內的混亂和燥熱。

父親約翰己經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面前擺著幾個裝滿食物的錫制餐盤。

他哼了一聲，聲音像滾過谷倉的悶雷：“毛手毛腳！

擠個牛奶都能出岔子。

那桶比你爺爺年紀都大，要是摔壞了，看我不抽你！”

他揮舞了一下手里的餐刀，刀尖在煤油燈下閃過一道寒光。

杰西的肩膀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母親瑪麗的眼睛。

她轉過身，仔細地打量著兒子。

杰西通常像頭精力過剩的小馬駒，吃飯時總是迫不及待，眼睛亮晶晶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眼神飄忽，臉色蒼白，額頭上還有一層細密的、反光的汗珠。

“杰西，親愛的，你沒事吧？”

瑪麗關切地問，抱著小約翰走近了幾步，“你看起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還是……今天太累了？”

她的目光敏銳地掃過杰西的脖頸，那里似乎有一道不太明顯的、新鮮的紅色劃痕——來自蘇珊指尖的“紀念品”。

杰西猛地搖頭，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沒！

沒有！

我很好！

就是……就是有點熱！”

他為了證明自己沒事，幾乎是小跑到桌邊，一**坐在自己的木凳上，凳腿和石頭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響聲。

陳楊在他的意識里嘆了口氣。

這孩子簡首把“我心里有鬼”幾個字寫在了臉上。

他能感受到杰西胸腔里那顆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胃部也因為緊張而微微痙攣。

瑪麗把燉菜舀進大家的盤子里，然后坐了下來，開始耐心地給小約翰喂一點搗碎的面包和肉糜。

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仍然放在大兒子身上。

晚餐在一種詭異的沉默中進行，只有刀叉碰撞盤子的聲音和小約翰含糊的嘟囔。

杰西埋著頭，機械地把食物塞進嘴里，嚼得很快，卻食不知味。

他一次也沒有抬頭，仿佛盤子里豆子的排列方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父親約翰大口吃著飯，發出滿足的咀嚼聲，偶爾評論一下天氣或者田里麥子的長勢，對兒子的異常毫無察覺——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在他的世界里，男孩子磕了碰了、累了困了都是正?，F象，睡一覺就好。

但母親瑪麗的目光卻越來越擔憂。

她看到杰西拿著面包的手，指尖在微微顫抖。

她看到他好幾次叉子都快送到鼻子了，而不是嘴里。

“杰西，”瑪麗終于忍不住，聲音溫柔但堅定，“看著媽媽。

告訴我，今天下午發生什么了？

你是不是和誰打架了？

或者在樹林里遇到了什么……不好的東西？”

她壓低了聲音，最后一個問題帶著點鄉村里對未知事物的天然敬畏。

杰西猛地抬頭，瞳孔因為驚慌而放大。

“沒有！

什么都沒有！

我就在谷倉……不，在牛棚！

然后…然后就回來了！”

他的語無倫次徹底暴露了他。

約翰父親皺起眉頭，不耐煩地用勺子敲了敲盤子邊緣：“能有什么事？

小子就是干活偷懶，編借口呢！

吃完飯趕緊去把馬具擦了，明天一早還得用?！?br>
“約翰！”

瑪麗輕聲制止了丈夫，繼續看向兒子，“杰西，你知道你可以跟媽媽說的，對嗎？

無論什么事。”

她懷里的弟弟小約翰似乎也感覺到氣氛不對，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安靜地看著哥哥。

杰西感到腦子里那個“聲音”似乎蠢蠢欲動，他害怕它突然說出谷倉里和蘇珊的事情，那一切就全完了！

巨大的恐懼壓倒了一切，他幾乎是喊出來的：“我真的沒事！

我就是……就是明天想去鎮上！

對！

去鎮上！”

這話一出，飯桌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約翰父親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感到意外，但想了想，點點頭：“也好。

正好有一車麥子要拉到磨坊主安德森那里去賣。

你之前跟我去過兩次，路認得，自己趕車去沒問題吧？

賣了錢，數記清楚了，回來告訴我。

安德森先生會記賬的，你別想著亂花錢回來騙我。

對了，別在路上瞎晃悠，賣完就回來?！?br>
瑪麗母親的擔憂似乎找到了一個合理的出口——兒子大概是渴望去鎮上玩玩，又不好意思首說？

她臉色緩和下來，輕輕拍著懷里開始扭動的小約翰：“想去鎮上散散心是好事。

順便幫媽媽帶一包針線回來，要老亨德里克雜貨鋪的那種，顏色全一點的。

再……給你自己買塊糖吃吧?！?br>
她試圖用溫柔的笑容安撫兒子，“你最近干活很辛苦，是該放松一下。”

杰西胡亂地點著頭，心里只想盡快結束這場審訊。

去鎮上——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他要去教堂找懷特牧師！

懷特牧師一定能有辦法！

他一定能把這個占據了他大腦的**驅逐出去！

“我會好好干的，爸爸。

我會盡快回來，媽媽?！?br>
杰西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甚至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約翰嗯了一聲，算是同意了。

注意力回到了食物上。

瑪麗則又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看好錢袋之類的話。

這頓煎熬的晚餐終于結束了。

杰西幾乎是搶著幫忙收拾了盤子，然后飛快地逃回了樓上自己那間狹窄的閣樓臥室。

他砰地關上門，背靠著粗糙的木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剛剛逃離了獵人的追捕。

閣樓很低矮，只有一個很小的窗戶，能看到外面墨藍色的夜空和幾顆星星。

房間里彌漫著干草、木頭和男孩子特有的汗味。

一張簡陋的床鋪，一個破舊的衣柜，就是全部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