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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燃盡人未歸
謝不逾是滿京聞名地妒夫。
夫人沈瑤晚歸一刻鐘,他便扒光她的衣物,用符水澆灌她全身,將她皮膚搓洗得通紅。
她若早出一炷香,他便尾隨其后,將和她講過話的男子套麻袋打一頓。
她身上沾了旁人的松墨香,他便踏遍京城數百家墨鋪,定要找出那墨的主人。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只有沈瑤無奈輕笑:“他只是太愛我,對我占有欲過強。”
又一次,沈瑤第二日才歸府,身上衣物已不是昨日那套。
謝不逾坐在府門前,眼睛里都是***,旁邊擺著一桶符水。
“又去找哪個男人了?城北的鰥夫?城南的豆腐郎?還是城西的戲子?”
沈瑤凝眉,“你一夜未睡?我不是差人告訴你,我昨夜和長公主聊閨中趣事不回來嗎?”
謝不逾猛地站起,沖到她面前,一把掐住她的下顎狂嗅,沒有男子身上的松墨香氣。
可她脖子上一枚鮮紅的吻痕刺痛了他的眼。
謝不逾死死攥緊拳頭,眼眶通紅。
“你這次難道要告訴我,你和公主有磨鏡之好?”
沈瑤凝眉:“別胡說。”
“那你說,”他聲音發抖,“那個讓你回來得越來越晚、用松墨熏香、喜愛穿狐裘是誰?”
沈瑤眉頭皺得更緊。
周邊已有百姓聚集,指指點點。
“別發瘋了,胡說八道什么?”
她還要隱瞞。
謝不逾狠聲:“你日日回來身上都是松墨香,衣物上總粘著動物毛發!”
“你既然不說,那我便去查!來人!把勾引我妻子的**帶回來,我好生伺候!”
幾個小廝應聲就要往外走。
“夠了!”
沈瑤一聲怒喝,攔住那幾個小廝。
她轉頭看他,眼底全是疲憊和不耐。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哪有以前京城四大才子的模樣?”
“整天疑神疑鬼,潑糞、**、跟蹤,滿京城的人都在笑話你,你知道嗎?”
“你簡直就是個瘋子。”
謝不逾站在原地,臉色煞白,掌心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沈瑤深吸一口氣,像是終于放棄了什么。
“到此為止。”
她看著他,目光平靜得**。
“是,我有個相好。”
“我要接阿箏進府。”
“柳錚?”
謝不逾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反問。
沈瑤后退一步,“是,柳錚,我已懷了他的孩子,有三月了,他是孩子父親,理應進府。”
又是一記重擊。
謝不逾幾近崩潰,“為什么是他?”
柳錚是他最好的兄弟,他們一同行冠禮,一同騎馬射箭,一同在榻上醉得不省人事。
上月阿錚還滿臉無奈跟他說:“阿逾,我可能快要成婚了,那個女人很好,就是......給我花錢太厲害了。”
“我一句想試試騎馬,她親自拉著我去馬場挑好馬,哪怕我說夠騎了也不停。”
“一上午能給我訂三四十套騎裝。”
“還有一回在書局,她非把整架的珍本全買下來,只因為我多看了某頁注疏一眼,我們搬了半夜才搬完。”
“上個月在酒樓里,她剝了一碟蝦仁推到我面前,又把整壇藏了十年的女兒紅拍開,說我喝不完也沒關系,存著慢慢喝......”
他當時還替阿箏高興。
阿箏也敬了他一杯,“不逾,你是我最好的兄弟,等我成婚那天,你可得鬧鬧洞房,熱鬧。”
謝不逾忽然惡心。
他從未想過,這個女人會是三年前,跪在謝家祠堂,對著謝家祖宗牌位發誓會遵守謝家祖訓,一生一雙人,甘愿放棄公主身份,下嫁于他的沈瑤。
畢竟,在他這里,沈瑤一向節儉,一月只給他畫三回銀錢,多一文都不行。
每次他看上什么好東西,想買的緊,她也只是冷靜安撫他,說:“阿逾,抱歉,這是我皇室先祖傳下的惜福之法,夫妻不可奢靡傷財,一月三購已是極限,我是怕你折了福祿。”
他以為這是她對他的愛,可原來就是因為不夠愛。
他聽見沈瑤冰冷的聲音。
“阿箏不像你善妒,他怕你難受,一直讓我別說,他可以一輩子無名無份。”
“他下得廚房,上得廳堂,有自己的鋪子,日日忙里忙外,不像你,日日就知道吃醋發瘋。”
謝不逾抬起頭,視線模糊,看著她。
沈瑤站在晨光里,羅裳楚楚,眉目如畫。
他好像忘了,是她覺得他才華橫溢,生怕旁人覬覦,他一出門她就哭,甚至尋死。
他才不顧爹**咒罵,拋了手上所有事務,安心守著她。
“阿逾,你若是大度,就該主動接他進府,別讓我為難。”
為難......
他的妻子,要光明正大帶另一個男人回府。
還讓他大度。
沈瑤從未想過,他會被多少人恥笑。
謝不逾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他艱難閉了閉眼,啞聲,“你做夢,他想進府,從我**上踏過!”
沈瑤看著他,眼底浮起一層薄薄地不耐。
“你和你長兄一般固執。”
謝不逾一怔。
“當初你嫂子愛慕阿箏,只是要為他生一個孩子,你長兄也是這樣,死活不肯,鬧到最后,毀了阿箏的安寧,自己也自盡身亡。”
謝不逾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你如果這樣,”沈瑤淡淡看著他,“我只會看不起你。”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原來如此。
一年前,長兄自*。
所有人都說他是善妒成疾、想不開。
他悲傷了好幾個月,跪在長兄靈前問為什么。
現在他知道了。
害長兄自*的,也是柳錚。
可笑的是,是他親手把柳錚介紹給長兄的。
那時他說:“阿兄,這是我新認識的兄弟,阿箏,他鋪子里的松墨是京城獨一份。”
長兄笑著送給阿箏一塊名硯,讓他以后常來。
常來,常來......
柳錚來了,長兄死了。
長兄臨終前留下一句話:防著身邊人。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懂了。
他胸口翻涌,喉嚨一甜。
一口血噴了出來,濺在沈瑤月白色的衣裙上。
沈瑤瞳孔震顫,一把扶住他,“還愣著做什么!傳府醫!”
府內亂成一團。
謝不逾卻呆著雙目,好似失了靈魂。
他揮開沈瑤,跌跌撞撞沖進謝家祠堂,跪倒在長兄牌位前,雙眼赤紅。
“阿兄!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
他眼中血絲密布,看向幾位趕過來的族老,痛聲:“我要休妻。”
族老們一怔,為首的大伯為難,“阿逾,你想清楚,沈瑤是公主,即使放棄了身份,你要休她也是在打皇室的臉,謝家勢單力薄,怕是撐不住天子之怒啊!”
“除非你闖過府衙內的三重煉獄陣,那是太祖皇帝所設的規矩,若駙馬寧死也不愿再與公主共度余生,便入陣受九死一生之刑。活著出來,就算以命償了公主的顏面,皇室不得追究;死在里面,則咎由自取,與旁人無干。”
他聲音低下來,“可三道門,三種刑,刀山、火海、毒蟲......從未有人活著出來。”
謝不逾眼神堅定,唇角還染著血。
“我心意已決。”
大伯沉默良久,終是點了頭。
“我為你申請,最快也要五日。”
謝不逾閉上眼。
五日。
他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