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刀------------------------------------------,午時三刻。。,手里那把刀沒有名字。刀刃三尺七寸,淬過黑狗血,專克修行者的護體真元。這是行刑者的標配,宗門配發,用完交回,下次再領。。,十月十九日,一共處決過四十三個人。。不是因為記性好,而是因為他們的臉會在某些時刻毫無預兆地浮上來,比如現在。檀沉琛將刀橫在身前,刀背朝外,刀刃朝下,標準的處決姿勢。,都是來監刑的。按照慣例,內門弟子犯了死罪,要由外門行刑者執行,以示"輕重有別"。但真正來看的,多半不是來看刑罰的,是來看熱鬧的。。他只看著面前這個人。。,脊背卻挺得很直,像是一根不肯彎的竹子。長發散亂,遮住了半邊臉,但遮不住露出來的那只眼睛——目光平靜,不是認命的那種平靜,是不屑的那種。。司禁寺的人念的,他沒怎么聽。:私通魔道,叛宗弒師。"驗明正身。"檀沉琛開口,聲音平板,像在念一份與自己毫無關系的公文,"許知微,玄清派弟子,判斬立決,即刻行刑。你可有遺言?",看了他一眼。"沒有。"
檀沉琛沒有再問。他舉起刀,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行刑者的規矩:不問緣由,不辨忠奸。刀落,就是完了。
他落刀。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像是一盞燈突然被點燃,在他的眼眶深處燃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他看見的景象也變了:許知微倒下的身體上,涌出了一團濃重的黑霧。
不,不是黑霧。是黑霧的顏色,但比霧更重,更黏稠,更……憤怒。
那是怨氣。
檀沉琛的"怨目"能看見這種東西。普通人死后的**在他眼中是灰白的——生命消逝之后的灰敗,沒有任何殘留。但有強烈怨念的死人不一樣,他們的尸身上會浮現不同顏色和形態的"殘余":黑色是恨,灰色是不甘,紅色是執念,血色是復仇……
三年來,他見過很多種顏色。
但從沒見過這種。
濃。烈。像是把一整條河的血都煮沸了,然后生生壓進一個人的軀殼里。那團黑霧在許知微的**上方翻涌、凝聚、扭曲,幾乎要凝成實質
"好重的怨。"檀沉琛在心里想。
不是魔修該有的怨。她身上沒有任何魔修修煉時會沾染的死氣和陰煞,只有這一種情緒:冤。
極致的冤。
"有意思。"他收回目光,將刀上的血跡擦凈,轉身向臺下抱拳,"行刑完畢。"
監刑的司禁寺官員點了點頭,示意可以收尸了。
人群開始散去,議論聲嗡嗡的,大多是在說"沒想到那女修長得還挺清秀","可惜了"之類的話。檀沉琛充耳不聞,他把刀送回刀架,然后獨自下了刑臺。
他沒有回頭看那具**。
但他知道,她身上的那團黑霧還在那里。而且她可能并沒有離開。
回到住處時,天已經擦黑了。
檀沉琛住的地方是外門最偏僻的一角,三間小房,一間自己住,一間放雜物,一間空著。屋后有一小片竹林,是他自己種的,用來擋風。地方小,偏,陰冷,勝在沒人來。
他推開門,沒有點燈。
"進來說吧。"他說。
身后沒有人回答。
"我看得見你。"
沉默,仿若黑夜中的煙~
然后,一個聲音從他身后響起,很輕,像是被風吹散的煙: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檀沉琛轉過身。
她站在月光下,沒有影子。長發依然散亂,半邊臉隱在暗處,但那只眼睛,目光和白天一樣,平靜、清醒、不卑不亢。
她真的是鬼。不是**,不是怨靈,是鬼。鬼該有的樣子她都有,虛浮的輪廓,不接地氣,介于透明和不透明之間。但她看起來不太像話本里寫的那些飄忽無依的鬼魂,她很穩,穩得像是還能再站五百年。
檀沉琛看著她:"我是問刀者。你是什么人?"
"問刀者。"她重復了一遍這個詞,似乎在品味它的味道,"行刑者的另一種說法?"
"差不多。"
"那你應該很清楚,"許知微說,"你剛才殺的那個人,是冤枉的。"
檀沉琛沒有說話。
"你看見了。"她說,"你看見那團黑霧了。那不是魔修該有的東西。那~是~?"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檀沉琛打斷她,"我只負責行刑。不管罪名真假,不管人有沒有冤一一刀落,就完了。"
"你不管,"許知微的聲音依然平靜,"但你看見了。看見了不管,和視而不見是一回事嗎?"
檀沉琛沉默了。
很久。
屋外的竹葉被風吹動,發出沙沙的響聲。檀沉琛背對著她,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你找我做什么。"他問,"報仇?"
"不是。"
"那是什么?"
許知微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里有一種奇怪的情緒,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疲憊。
"我想讓你知道,"她說,"我沒有做過他們說的那些事。"
檀沉琛轉過身,看著她。
"我沒做過。"她重復了一遍,一字一頓,"沒有私通魔道。沒有叛宗弒師。"
"案卷上寫的是?"
"案卷上寫的是他們想讓人看見的東西。"許知微打斷他,"我沒**”,她頓了一頓,“至少,不是他們想讓你相信的那種殺法。我師父確實死在我手上,但他……"
她忽然停住了。
"他怎么了?"
"……不重要。"許知微搖了搖頭,"你不會相信我的。沒有人會相信一個死了五年的叛宗弟子的鬼魂說的話。"
"那你為什么還要告訴我?"
許知微看著他,忽然露出一個淡淡的笑。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一層薄霜落在水面上,轉瞬即逝。
"因為你看見了。"她說,"這三年里,你是唯一一個看見那團黑霧的人。普通人看不見,修行者看不見,連司禁寺專門處理這種事的暗衛都看不見。只有你···”,她頓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只有你的眼睛能看見那團不屬于魔修的怨氣。"
檀沉琛沒說一句話,盯著她看了許久。
"你是個行刑者。"許知微說,"你殺了很多人。你手上沾的血,比這世上大多數人都多。但你**之前,會先看一眼對方的眼睛。"
"那又怎樣?"
"那說明你在乎。"許知微說,"在乎這個人值不值得你動手。你在乎。所以你才會在落刀之前看他們。"
檀沉琛沒有說話。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許知微半透明的輪廓上。她的身影在光中微微晃動,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我叫許知微。"她說,"玄清派弟子。五年前被押到青云宗,以叛宗弒師之罪處決。"
她微微看了他一眼,然后繼續說:
"我叫這個名字。你記住就好。"
然后,她消失在月光里。
像是一滴水融進了大海,無聲無息。
檀沉琛站在原地,看著那片空蕩蕩的月光。
他沒有追出去問她住在哪里、以后還會不會來、需不需要燒紙錢之類的問題。
他只是站了很久,然后低頭,看著自己握刀的手。
這雙手,握了三年的刀。
砍過四十三顆腦袋。
沒有一顆,他記得他們是冤枉的。
直到今天。
他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本空白的冊子,在第一頁寫下三個字:
許知微
然后合上冊子,吹熄了油燈。
黑暗中,他的眼睛里,那盞燈還在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