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河。
兩岸全是柳樹。夏天的時候樹枝垂到水面，我們坐在石頭上甩水玩。
我在她臥室的床頭柜上找到了那個木盒子。
巴掌大，蓋子上刻了幾朵花。不值什么錢，是她在地攤上買的。
打開。
里面放著幾張照片、一疊信，還有一張***。
***背面貼了便利貼，上面寫了六個數字。
我的生日。
照片大部分是我們小時候的合影。兩條馬尾辮，校服皺巴巴的，笑得傻乎乎的。
翻到最底下，有一封信。
信封上四個字，「給念晚」。
知予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按得很用力。我看了二十多年她的字，一眼就認得。
我拆開信封，抽出兩頁信紙。
「念晚：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第一句話，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知道自己大概撐不了多久了，趁還拿得動筆，把該說的話寫下來。」
「念晚，我這輩子最走運的事就是小學入學那天坐在了你旁邊。入學之前我媽跟我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好好學習，是到了學校別給我找麻煩。你第一天就把橡皮掰了一半分給我。從那天開始，你是我的家人。」
「我爸媽什么樣的人，你清楚。什么好東西都是子墨的。新衣服是他的，零花錢是他的，過年紅包要先緊著他。嘴上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在他們眼里連根毛都算不上。」
「我不恨他們。恨太累了。我只是失望。一個人可以失望到什么都不再指望，那種感覺你不用懂。因為你一直在。」
「我的***和密碼在木盒子里。卡里有二十八萬，是我這些年攢下來的。加班費、年終獎、每個月從生活費里摳出來的，一點一點的。本來想攢到五十萬，辭了職跟你去旅行。」
「那條河還記得嗎？你說等我們退了休，就在河邊開一間小店，賣奶茶和烤紅薯。我說肯定賠錢。你說賠了自己吃。」
「這些錢全給你。別讓我爸媽知道。」
「念晚。如果有來生，我還想坐你旁邊。」
看到最后一行的時候，眼淚落在信紙上，洇開了一個字。
我把信疊好，連同***一起塞進外套內側口袋。
然后我想起了知予臨終前貼著我耳朵說的那句話。
那句讓我又哭又笑的話。
她說的是：
「念晚，我有二十八萬存款。千萬別讓我媽知道。不然那幫人能為了搶這筆錢打起來，連我的骨灰都顧不上要。」
她喘得快斷氣了。但語氣是認真的。
也是好笑的。
因為她太了解她那一家人了。
「知予。」我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
「一分錢都不會給他們。」
06
第二天中午，我跟周晴約在一家面館見面。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黑色硬殼筆記本，磨得起了邊，遞給我。
「知予的日記。她從去年開始放在公司抽屜里，每天寫一點。」
我翻開第一頁。
日期是去年一月。
「今天加班到十一點。回去的末班公交沒了，打車花了四十二塊。」
第二頁。
「媽打電話，說子墨想換手機，讓我轉三千塊。我說信用卡還沒還。她說你怎么這么自私，姐姐幫弟弟一點怎么了。」
第三頁。
「月底了。這個月存了兩千八。前前后后加起來一共兩萬四。距離五十萬還差四十七萬六。我跟念晚說了這個計劃，她幫我算了一下，按這個速度還要十年。我說沒關系，十年后我才三十八。」
我一頁一頁往下翻。
翻到三月，有一頁字壓得很深。
「子墨欠了兩萬塊網貸，媽讓我幫他還。我說我沒錢。她罵了我半小時，說我有錢自己花也不幫弟弟。這是今年第三回。」
五月。
「爸喝了酒給我打電話，借五千塊。說跟朋友做生意。我知道他是拿去打牌的。我沒借。他說我白眼狼。」
七月。
「子墨帶了個女朋友回家，叫劉佳怡。穿得很時髦，張口閉口都是名牌。吃飯的時候她問我一個月掙多少，我說五千多。她哦了一聲，之后再沒跟我說過一句話。」
「媽私底下跟我說，子墨的女朋友家里條件好，讓我出門穿好一點。我今天穿的外套是念晚陪我在折扣店買的，九十九塊。」
翻到九月。
字跡忽然亂了很多，有些筆畫是抖的。
「今天胃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