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濱海市規劃局大樓像一柄冰冷的灰色利劍，刺破薄霧。

李偉站在對街，手心里全是汗。

懷里裝著頂級大紅袍的木盒，硌著他的肋骨，提醒他此行的分量。

趙磊昨晚的話在他耳邊回響：“你負責挖洞，我負責清障。”

他覺得自己更像個要去安放**卻不知引線在哪兒的工兵。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規劃局的旋轉門。

大廳光可鑒人，他找到辦事指南，確認劉主任所在的綜合審批科在三樓，然后走向電梯。

電梯里，他認出了趙磊提過的實習生王思佳。

“你好，是王思佳嗎？”

李偉清了清嗓子。

女孩抬起頭，一臉茫然：“您是？”

“我是磊石建設的李偉，昨天跟趙總來拜訪過劉主任。”

“啊，我想起來了。”

王思佳點了點頭，眼神拘謹。

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

李偉趕緊跟上，在走廊里叫住她：“小王，等一下。”

他掏出木盒遞過去，“一點心意。

昨天聽劉主任說他喜歡喝茶，這是我們特地帶來的。”

王思佳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不不不，**，這可使不得，我們有紀律的。”

“哎，你別誤會。”

李偉急忙壓低聲音解釋，“這不是給劉主任的，是給你的。

你們年輕人剛上班，加班熬夜，喝點好茶提提神。

就當……交個朋友。”

他把理由從“感謝領導”換成“關心新人”，這讓王思嘉的戒備心松懈了些。

她看著李偉誠懇又窘迫的樣子，不像個老于世故的商人。

就在她猶豫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快拿著，被人看見了不好。”

李偉不由分說地把盒子塞進她懷里，轉身快步進了電梯。

門關上的瞬間，他看到王思佳抱著木盒，站在原地，臉上滿是和他一樣的不知所措。

---夜幕降臨，磊石建設辦公室。

趙磊站在窗邊，換下西裝，穿了件夾克和牛仔褲，更像個隨時準備去工地的工頭。

他在等一個電話。

手機屏幕亮起，是李偉的信息：“東西送出去了，那姑娘收了，但不知道后續會怎么樣。

磊子，我心里沒底。”

趙磊回了兩個字：“等。”

他知道李偉走的是獨木橋，而他今晚要走的，是懸崖上的鋼絲。

手機再次震動，是一個地址：靜心茶舍，二樓，“聽濤”包廂。

趙磊挑了下眉。

靜心茶舍，表面清雅，實則是各路人馬解決**、劃分利益的談判桌。

去那里的人，要么帶著誠意，要么帶著刀。

他拿起車鑰匙，沒有絲毫猶豫。

靜心茶舍坐落在僻靜老街，青磚黛瓦。

趙磊推門進去，報上“豹哥”的名字，便被引著走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

推開“聽濤”包廂的門，一股濃郁的茶香混著煙味撲面而來。

豹哥大馬金刀地坐在茶臺后，花襯衫，粗金鏈，看到趙磊便咧嘴一笑，露出金牙。

他旁邊還坐著一個精瘦男人，眼神銳利，手腕上纏著佛珠手串。

“趙老板，準時。

來，坐。”

豹哥指著精瘦男人，“這位是阿飛，我兄弟。”

阿飛只是對趙磊點了點頭。

趙磊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平靜：“豹哥，時間寶貴，我們談正事。”

“爽快！”

豹哥大笑，倒了杯濃茶，“條件昨天說了，土方、拆遷清運歸我，利潤兩成。”

“土方和清運可以給你。”

趙磊端起茶杯，卻沒喝，“但利潤，兩成太高了。

最多一成。

船要是沉了，你一分錢也拿不到。”

豹哥的笑容僵在臉上。

旁邊的阿飛停止了盤珠子，冷冷地盯著趙磊。

包廂里的空氣瞬間凝固。

半分鐘后，豹哥突然又大笑起來，鼓了鼓掌：“好！

有種！

行，一成就一成！

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你說。”

“西城有三家釘子戶，特別難搞，其中一家姓張的，老頭子當過兵，兒子也不是善茬。

你得跟我的人一起，先把這顆最硬的釘子給拔了，讓我看到你的誠意。”

這是投名狀。

趙磊知道，退縮，談判就此結束；答應，就徹底和這些人綁在了一起。

“可以。”

他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什么時候？”

“不急。”

豹哥靠回椅子上，表情變得神秘，“拔釘子之前，還得有把好錘子。

我今天請你來，主要是讓你見見這把‘錘子’。”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花白，手里提著一個鳥籠。

這老人進來的瞬間，囂張的豹哥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堆滿恭敬，連阿飛也微微欠身。

“陳老，您來了。”

豹哥快步上前。

被稱作“陳老”的老人擺了擺手，自己找地方掛好鳥籠，才慢悠悠地走到茶臺邊。

他拿起豹哥倒的茶聞了聞，皺眉道：“暴殄天物。

好好的古樹普洱，讓你泡成了藥渣子。”

豹哥一臉尷尬。

陳老這才抬眼，透過老花鏡打量趙磊：“你就是趙磊？”

“是我，陳老。”

趙磊站起身，不卑不亢。

“坐吧。”

陳老示意他坐下，自己則行云流水地重新燒水、溫杯、洗茶。

一時間，包廂里只剩下水沸騰的聲音，豹哥和阿飛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趙磊明白，這個貌不驚人的老人，才是今晚真正的主角。

新茶湯色澄黃，陳老啜了一口，才對趙磊說：“小伙子，想拿下西城那塊地？”

“是。”

“為什么？”

趙磊沒有說空話：“為了賺錢，也為了證明，我能干成別人干不成的事。”

陳老笑了：“是個說實話的孩子。

那你知道，劉主任為什么不把項目給你嗎？”

趙磊心頭一緊：“因為我們公司資歷淺，沒送‘東西’。”

“說對了一半。”

陳老放下茶杯，“劉長山不收你的東西，不是因為他清廉，而是因為你的東西分量不夠，還燙手。

華升地產的老總，是他老婆的親弟弟。

這個項目，他早就內定給華升了。

之所以還搞招標，不過是走過場，順便撈點油水。”

這個消息像**在趙磊腦中炸開，他瞬間明白了在規劃局受到的所有推諉和羞辱。

陳老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滿意地點頭：“劉長山想把肥肉留給自家人，但他那個草包小舅子啃不動拆遷這塊硬骨頭。

所以，他需要一條能干臟活的惡犬，啃完骨頭再一腳踢開。

他覺得，你這條狗，還不夠惡，不夠聽話。”

趙磊的拳頭在桌下握緊。

“那陳老的意思是？”

他抬起頭，首視對方。

“我的意思很簡單。”

陳老撇去茶沫，“劉長山想找狗，我就給他送一條狼過去。

你，去把西城那塊地給我拿下來。

拆遷的事，豹子他們會幫你。

至于劉長山那邊……”他冷笑一聲，“我來安排。”

這是虎口奪食。

趙磊明白，他是在跟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老人做交易。

“我能得到什么？”

“項目，還有我陳某人的人情。

在濱海，我的人情，比項目更值錢。”

這是一場豪賭。

贏了，一步登天；輸了，粉身碎骨。

趙磊看著杯中倒映出自己布滿血絲的眼睛，想起了李偉的擔憂和在規劃局受到的屈辱。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滾燙的茶水像一團火。

“好。”

他放下茶杯，“我干了。”

陳老露出滿意的笑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推到趙磊面前。

“這是劉長山這些年喝過的‘茶’的賬單。

你把它交給濱海日報的周記者，他知道該怎么用。”

趙磊拿起那個冰冷的U盤，感覺手心沉甸甸的。

這不是茶，是刀。

他收起U盤，站起身：“陳老，豹哥，告辭。”

走出茶舍，冷風一吹，他才發覺后背己經濕透。

坐進車里，他點燃一支煙，夾著煙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是興奮。

手機響了，是李偉。

“磊子，怎么樣了？”

李偉的聲音充滿焦慮。

趙磊深深吸了口煙，聲音異常平靜：“偉子，我們的對手，不是華升地產。”

“那……那是誰？”

“是這個游戲的規則。”

趙磊說，“不過沒關系，既然不能遵守規則，那我們就去打破它，然后制定新的規則。”

掛斷電話，他發動汽車，匯入車流。

他沒有回家，而是開到了西城舊區，看著那片在夜色中沉睡的破敗棚戶。

遠處，是市中心璀璨的摩天大樓，兩個世界。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喂，周記者嗎？

我是趙磊。

我這里，有一份你肯定會感興趣的‘茶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