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端到我面前時，皇后娘娘正坐在鳳椅上，溫柔地問我：“沈氏，你還有什么遺言？”
我跪在地上，身下全是血。
三個時辰前，我剛替皇帝添了一位皇子。一個時辰前，皇子沒了。半個時辰前，所有人都說，是我親手掐死了他。
可我知道，孩子哭第一聲的時候，皇后身邊的嬤嬤就已經換了襁褓。
上一世，我哭著喊冤，被灌下毒酒。
這一世，我看著那杯酒，笑了。
“娘娘急什么？”我抬眼，“臣妾還沒說，真正死的那個孩子，是誰的。”
皇后的手停在佛珠上。
殿內燭火一晃。
她還是那副慈悲面孔，連眉尾都沒動一下。
“沈知微，你剛喪子，哀痛瘋魔，本宮不怪你胡言亂語。”她垂眸看我，“來人，送沈氏上路。”
兩個太監上前按住我的肩。
我沒有掙。
只看向皇帝蘇時衍。
他站在屏風外，明黃衣擺半隱在陰影里，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上一世也是這樣。
我喊他看一眼孩子，看一眼我的手，看一眼穩婆的供詞。
他只是冷冷看著我，說：“沈氏失德，賜死。”
我到死才明白，宮里從不缺真相。
缺的是有人愿意聽。
太監捏住我的下巴時，我忽然開口：“陛下，若臣妾死了，這天下就再沒有人知道，皇后娘娘為何要用一個死嬰，換走臣妾的孩子。”
蘇時衍終于轉過身。
他眼底沉得像壓了一場雪。
皇后輕笑：“陛下，沈氏為脫罪，什么話都敢說。”
我也笑。
“娘娘說得對，臣妾確實什么都敢說。”
我盯著她，一字一頓。
“比如，換走我兒子的那個嬤嬤，右手少了一根小指。”
皇后身后的錢嬤嬤猛地把手往袖中縮。
這個動作太快。
也太蠢。
蘇時衍的目光落過去。
錢嬤嬤立刻跪下：“陛下，老奴天生殘指，宮里都知道，沈氏這是攀咬！”
“是嗎？”
我歪頭看她。
“那你袖中藏的那塊金鎖，也天生會刻字？”
錢嬤嬤臉色驟白。
皇后佛珠一緊，啪的一聲，線斷了。
珠子滾了一地。
蘇時衍終于開口：“搜。”
“不許動！”皇后冷聲。
所有人都僵住。
她慢慢站起身，鳳袍拖過地上的佛珠，笑意不再遮掩。
“陛下，沈氏剛犯下殺子重罪。她的話，您也信？”
蘇時衍沒有看她。
他只重復了一遍：“搜。”
禁軍上前，錢嬤嬤掙扎著后退，袖中掉出一枚金鎖。
金鎖小得可憐，還沾著沒有擦凈的血。
上面刻著兩個字。
知微。
那是我生產前親手塞進襁褓里的。
我怕宮里孩子多，怕有人認錯，怕有人起壞心。
上一世，我也提過這枚金鎖。
可那時它早被皇后的人沉進了井底。
這一世，我醒來得早。
孩子哭出第一聲的時候，我沒有看穩婆。
我盯的是錢嬤嬤。
她換襁褓時，以為我疼得睜不開眼。
她不知道，毒酒灌喉的滋味，比那點疼清醒多了。
蘇時衍拿起金鎖，指腹慢慢擦過上面的血。
他問：“孩子呢？”
這一句，是問錢嬤嬤。
錢嬤嬤抖得像篩子，嘴唇張了幾次，說不出話。
皇后忽然笑了：“陛下問錯人了。”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看著我。
“沈知微，你說本宮換走了你的孩子，那你的孩子在哪兒？”
我抬頭看她。
“娘娘心里不是最清楚嗎？”
她俯身，壓低聲音：“你找不到的。”
我聽見這句話，差點笑出聲。
上一世，我也找不到。
我以為孩子死了。
直到毒發前，冷宮外傳來一陣嬰兒哭聲。
那哭聲很短，被人捂住了。
可我記了一輩子。
重來這一回，我第一件事不是護自己。
是把真正的孩子送出了產房。
皇后當然找不到。
因為她換走的那個襁褓里，本來就不是我的兒子。
殿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沖進來：“陛下，慈寧宮來人，說太后請陛下與皇后娘娘即刻過去。”
皇后臉色微變。
我垂下眼。
來了。
我那位半輩子不問后宮事的太后娘娘，終于該醒了。
蘇時衍看向我：“你做了什么？”
我跪在血里，輕輕笑了一下。
“臣妾只是讓人把皇后娘娘藏起來的孩子，送去了太后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