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周主任住這兒嗎？”
“老周，找你的。”老**回頭喊了一聲，轉(zhuǎn)身回了廚房。
一個七十多歲的男人從里屋走出來，頭發(fā)全白了，背有點駝，但眼睛還算清亮。他看了我一眼，沒認出來。
“您是周主任吧？”我站在門口，沒進去，“三十六年前，您在市中心醫(yī)院婦科主刀。我想跟您談談當年一個手術(shù)。”
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夸張的那種變，是一瞬間的僵硬，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他上下打量了我?guī)酌耄瑐?cè)身讓開：“進來吧。”
客廳不大，老式裝修，沙發(fā)上鋪著鉤針坐墊。茶幾上擺著一本養(yǎng)生雜志和一副老花鏡。
我在沙發(fā)上坐下，周主任坐在對面的藤椅上。他老伴端了杯水過來，放到我面前，看了我倆一眼，又回廚房了。
“您找我什么事？”他先開口，聲音有點啞，但還算穩(wěn)。
我把病歷復印件從包里拿出來，翻到手術(shù)記錄那一頁，放在茶幾上，推到他面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最后一點血色也褪了。
“三十六年前，九月初七，您給我做了輸卵管結(jié)扎手術(shù)。”我的聲音很平靜，“手術(shù)同意書上，家屬簽字是我丈夫。但我從來沒有同意過這個手術(shù)。”
他盯著那份病歷，嘴唇哆嗦了幾下。
“我當年以為自己得的是膽囊炎，切的是膽囊結(jié)石。我丈夫告訴我，那是膽囊炎手術(shù)。我信了他三十六年，直到前幾天體檢，醫(yī)生告訴我，我做過絕育。”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
“那時候……謝長河來找過我。”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跟我說你身體弱，怕懷孕有危險，讓我?guī)兔ΑＫf你同意的，只是不好意思自己來說。”
“你信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當時猶豫過。但他說得信誓旦旦，說你們商量好了，說你不好意思來。我想著夫妻之間的事，外人也不好多問……”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而且他說他會在同意書上簽字，法律上沒問題。”
“你連我的面都沒見，就給我做了絕育？”
他低下頭，兩只手交握在一起，指節(jié)泛白。
我想過很多次這個場景。我想過我會哭，會罵，會歇斯底里。但真到了這一刻，我只是坐在那里，看著他花白的頭頂，覺得胸口有一個巨大的空洞，冷風呼呼地往里灌。
“他帶了一個女人來做過產(chǎn)檢。”
沉默了很久，周主任突然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謝長河，當年帶了一個年輕女人來做產(chǎn)檢。”他抬起頭，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我，“那個女人姓周，懷孕快四個月了。”
周雪嬌。懷孕快四個月。
我腦子里飛速地算了一下——九月初七我做的手術(shù)，那個女人懷孕快四個月，那就是五六月份懷上的。而謝長河告訴我他“膽囊炎嚴重需要手術(shù)”，讓我簽字同意，是在八月份。
也就是說，在讓我簽那份同意書之前，他已經(jīng)讓周雪嬌懷孕至少三個月了。
他不是不要孩子。
他是不要我生的孩子。
“他跟你說了什么？”我的聲音開始發(fā)抖。
周主任猶豫了很久，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最終他長嘆一聲，像是把壓在胸口三十六年的石頭終于卸了下來。
“那天他帶那個女人來產(chǎn)檢，在我辦公室聊了很久。我從門口經(jīng)過，聽到他在里面說……”他頓了一下，“他說他不會讓你生出孩子的，說你家里有遺傳病史，不能要。”
不能要。
這三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我心口上。
“那你為什么不提醒我？”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哪怕你給我打個電話，寫封信，讓人帶個話。”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膝蓋上，“你讓我像個傻子一樣過了三十六年。三十六年！我連自己能不能生孩子都不知道！”
“對不起。”他低下頭，“對不起，我當時也怕。怕惹麻煩，怕被牽連。我想著手術(shù)做都做了，說出來也沒用了……”
我沒有再說話。
我站起來，把那杯一口沒喝的水推回茶幾中間，轉(zhuǎn)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后傳來周主任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