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他笑了一下。
他看不清她的臉。
“趙鴻廷。”他咀嚼著這個名字，覺得陌生，又覺得似乎就該是這個。
“對，趙鴻廷。”
耶律明珠把藥碗遞過去，“你是我大金的英雄，是我的丈夫，我們成婚已經一年了。”
岳明燭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藥很苦，苦得他皺了一下眉，但他沒有多問。
不是因為他輕信，而是因為他腦子里那片霧太濃了，濃到他無法思考。
那些零碎的片段像是別人的記憶，隔著一層紗，看不真切。
而眼前這個女人說得言之鑿鑿，她的眼神溫柔而篤定，讓人忍不住想要相信。
他沒有理由不信。
他又喝了一個月的藥，腦子里那些關于大雍、關于沈妤昭、關于沈府的記憶，就像墨水滴進河里，一圈圈地擴散，一圈圈地淡去，直到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南越的巫蠱之術成功了。
耶律明珠很高興，當晚就讓人備了酒席，親自給趙鴻廷斟酒。
趙鴻廷端坐不動，目光沉靜如深水，看不出喜怒。
“你真的是我妻子？”他問。
耶律明珠笑著點頭，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你不信？”
岳明燭低頭看著那只手。
白皙纖細，指尖涂著鮮紅的蔻丹，跟他記憶深處某個恍惚的影子不一樣。那個影子伸過來的手，捧著的是暖爐，指尖干干凈凈，沒有蔻丹。
但那個影子已經越來越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水霧的燭火，馬上就要熄滅了。
“信。”他說。
但是手卻下意識抽了出去。
第三章
大金與雍國的戰事在這一年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岳明燭“戰死”之后，雍國北線群龍無首，節節敗退。
永安帝連換三員大將，都不頂用，最后不得不割地求和。
大金得了五座城池，三十萬兩白銀，十萬匹絹帛，這才罷兵。
但耶律明珠要的不是這些。
她要的是整個雍國。
永安十六年秋，大金再度南侵。
這一次，領兵的是大金第一勇士趙鴻廷。
此人用兵如神，所向披靡，雍軍望風而逃。
他好像對雍軍的布防了如指掌，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每一步都踩在軟肋處，短短三個月就連破十二城，兵鋒直指雍國都城——長安。
永安帝在朝堂上問策，****面面相覷，誰也拿不出個主意。
有人說是天亡大雍，有人說是奸臣誤國，有人說要**南逃，吵了三天三夜，最終什么都沒有議出來。
最后拿出主意的是一個年輕人。
他叫陳翊，是永安十五年的武狀元，出身將門之后，比岳明燭小幾歲，從小與他一起長大，兩人既是至交，也是對手。
他向來不服岳明燭，總覺得姓岳的不過是運氣好，碰上了好時候。
但岳明燭“戰死”的消息傳來那天，他在演武場上坐了整整一夜，沒有說一句話。
第二天早上，他找到沈妤昭，遞給她一壺酒。
“嫂嫂，”他叫得很生硬，像是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她才好，“喝酒。”
沈妤昭看了他一眼。
這個年輕人比她小兩歲，眉目俊朗，眼睛里有藏不住的東西——那種東西她見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過。
“好。”她說。
他們喝了那壺酒，在岳明燭靈堂前的石階上，誰也沒說話。
酒很烈，辣得喉嚨發緊，辣得眼眶發紅，但陳翊始終沒有哭，沈妤昭也始終沒有。
喝完酒，陳翊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嫂嫂，我去守邊了。”
沈妤昭抬起頭看他：“去替他？”
陳翊沒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里沒有少年人的意氣風發，只有一種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決絕。
“你放心，”他說，“我不會讓他的心血白費。”
他轉身走了，步伐很快，像怕自己會后悔。
沈妤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驀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天，岳明燭第一次跨上戰**時候，也是這樣的背影——挺直的，倔強的，像一棵吹不倒的松樹。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空酒壺，把它放在靈位前。
“明燭，”她輕聲說，“你看，你欠了多少人的。”
沒有人回答。
陳翊到了邊關才發現，那個叫趙鴻廷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不是因為他多能打，陳翊自認武藝不在任何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