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論文答辯------------------------------------------"沈舟同學，請你談談你這篇論文中關于清末地方自治運動的核心觀點。"，面前攤著他的博士論文。左手邊兩個評委，右手邊兩個評委，加上導師錢伯平坐在最末尾。，六雙眼睛。，嘴巴張了張，突然說不出話來。。。，**學院的，額頭上有一道淺疤，說話帶點皖北口音。左手第一個評委是外校請來的南大楊教授，穿灰色短袖襯衫，襯衫第二顆扣子是松的。。，他不該"提前"記得。"沈舟？"鄭教授抬了抬下巴，"別緊張，慢慢說。"。年輕的手，沒有老繭，沒有皺紋，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是在臨川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病床上。那雙手上全是**和青紫色的淤痕，皮包骨頭，手背上的輸液管三天沒換過。病房的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很低。屏幕上是省里的新聞聯播。，新任副**陳立恒出席。。跟他同一年畢業的博士，同一個學院，不同的導師。
那個畫面他到死都記得。準確說，他就是看著那條新聞死的。
而現在，陳立恒坐在答辯教室倒數第二排，低著頭翻論文，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二十七歲的陳立恒，還在為博士答辯緊張。
"沈舟同學？"鄭教授的聲音第三遍響起來。
沈舟深吸一口氣。
"好的，鄭老師。"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穩得不像話，"我的核心觀點是，清末地方自治運動并非單純的**移植，而是地方士紳在帝國權力衰退**下的一次主動的權力重組……"
答辯持續了四十五分鐘。
沈舟一個字都沒看論文稿。所有的內容都在他腦子里。不是因為準備充分。是因為這篇論文，他已經答辯過一回了。
評委們的問題他甚至能提前猜到。楊教授問了地方自治與鄉紳權力的關系，鄭教授追問了**移植的理論框架，另外兩個評委一個問了史料選擇，一個問了研究方法。
一個字不差。
答辯結束，評委們在里面合議。沈舟站在走廊里，六月的風從窗戶灌進來，熱乎乎的，帶著食堂的飯菜味。
他掏出手機。諾基亞N73，銀灰色翻蓋。屏幕上的日期是2008年6月17日，下午3點22分。
2008年。他盯著這四個數字，后背一陣一陣發涼。
走廊那頭傳來說笑聲。幾個答辯完的博士湊在一塊兒聊天，有人說晚上聚餐去哪兒吃，有人在打電話報喜。
沈舟靠在墻上，閉了一會兒眼。
前世的事情一段一段往外蹦，攔不住。
2009年，博士服務團的報名截止。錢伯平勸了他三次，他三次都拒絕了。第一次說論文還沒寫完，第二次說女朋友不同意，第三次壓根沒去見老先生。那個名額后來落到了陳立恒頭上。
2011年，第一次評副教授，差一票沒過。歷史學院院長吳正清在評審會上一言不發。事后錢伯平嘆了口氣："你不出去歷練，光靠論文，這條路難走。"
2014年，第二次評副教授。這回不是差一票，是材料都沒過初審。有人在背后放話，說他一篇論文涉嫌數據造假。后來查清楚了是烏龍，但名聲壞了。
2019年，陳立恒從寧遠縣委**調任臨川市副市長。沈舟是在食堂里看到的新聞。端著五塊錢的盒飯，盯著墻上的電視屏幕，看了整整兩分鐘。
從2009年到2019年。十年。
一個從副縣長干到副市長，一個從講師熬成了"沈萬年"。同一年畢業，同一個學院。區別就是一個選擇。
2025年，查出肝癌。中期。醫生說，早點來就好了。
早點來就好了。這話說起來輕巧。人活一輩子，有多少事不是知道該"早點"，偏偏每次都晚了一步？
手機震了一下。
短信。
屏幕上跳出兩行字：在南門的奶茶店等你，有話跟你說。清宜。
沈舟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幾秒。
許清宜。前世也是今天，也是這條短信。也是南門奶茶店。進去的時候還以為是慶祝答辯通過，出來的時候才知道是分手通知。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雅閣。新男友的車。
沈舟合上手機，去車棚取了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杠。
奶茶店在學校南門外的小吃街上。一排低矮的店面，空調外機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那輛黑色雅閣果然停在門口。車牌號蘇A開頭。2008年的雅閣，落地價二十多萬。沈舟當講師的月工資是兩千三。
他把自行車鎖在路邊，推門進去。
許清宜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擺著兩杯奶茶。長發扎成馬尾，穿一件白色的碎花裙子。圓臉，皮膚白，眼睛大。二十六歲的許清宜，比他記憶里年輕了不止一點。
"來了？坐。"她的聲音有點不自然。
沈舟坐下來，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珍珠奶茶，甜得發膩。
"答辯順利嗎？"
"過了。"
"那就好。"許清宜低頭拿吸管攪著杯子里的珍珠。
沈舟沒接話。端著杯子慢慢喝。
許清宜攪了一會兒，放下吸管，抬起頭來。
"沈舟，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了。"
"你說。"
"我們……分開吧。"
這六個字她說得很輕。奶茶店里沒別的客人，空調嗡嗡響，襯得這幾個字格外清楚。
沈舟放下杯子。"為什么？"
"你畢業以后留校當講師，一個月兩千多塊錢。我當老師也就三千出頭。兩個人加起來五千塊，在臨川連套房的首付都攢不出來。"許清宜的眼圈紅了一下，又硬生生忍回去，"我不是嫌你窮。我是覺得咱倆這樣下去……沒有未來。"
"不是嫌我窮？"
這話上輩子他也聽過。當時他慌了，手足無措地解釋以后會評副教授、工資會漲、學校會分房子。說得又急又快，跟在領導面前匯報工作一樣，生怕對方不給機會說完。
二十八歲的沈舟是這樣。五十歲的沈舟也還是這樣。在病床上簽手術同意書的時候都在問醫生："是不是還有別的方案？"
怕。怕失去。怕被拒絕。怕開口要自己想要的東西。怕了一輩子。
沈舟笑了一下。
許清宜明顯沒料到這個反應。她張了張嘴，準備好的話好像卡在了嗓子眼里，愣了兩秒才接上。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沈舟問。
許清宜咬了咬嘴唇。"我……已經在跟一個人接觸了。"
"何志強？"
許清宜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同事說的。"沈舟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奶茶，語氣跟聊天氣一樣，"臨川商業銀行的。**是支行行長。開雅閣。就停在門口那輛。"
許清宜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么。沈舟擺了擺手。
"別解釋。"他站起來，"你選了一條你覺得對的路，沒什么可說的。書不用還了，留著吧。"
"沈舟，你……你真不生氣？"
沈舟已經走到門口了。他停了一下，沒回頭。
生氣？上輩子當然生氣。氣了足足半年。把自己鎖在宿舍里喝悶酒，手機關機，誰的電話都不接。
代價是什么呢？代價是那半年里，錢伯平打來兩個電話他沒接到。副校長孟長林去導師家喝茶聊起博士服務團的事，導師想推薦他，找不到人。
名額給了陳立恒。
一個女人，半年悶氣，換掉了后面十七年。
人這一輩子吃的最大的虧，從來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找的。
"不生氣。祝你幸福。"
他推門出去。六月的熱浪撲面而來。
黑色雅閣的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白襯衫，打著領帶，正在打電話。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腕上一塊銀色的手表，在陽光底下晃了一下。沈舟從車旁邊經過，那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何志強。
沈舟騎上二八大杠，鏈條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馬路上的柏油被曬軟了，踩上去粘鞋底。大學城的主街兩邊全是網吧和打印店，有學生穿著學士服在路邊拍照，有人扛著行李箱往公交站走。
畢業季。六月份。每年都有人離開，每年都有人留下來。留下來的人以為自己選了安穩，其實是把自己釘在了原地。
他騎回宿舍。博士樓三樓，兩人間。室友上周就搬走了，屋里空了一半。
書桌上攤著一**想筆記本電腦，旁邊是一摞論文草稿，最上面壓著一支黑色簽字筆。
沈舟坐下來，拿起筆，在草稿紙的背面寫了幾個字。
博士服務團。8月截止。
***。11月。
他盯著這幾個字看了一會兒。
所謂博士服務團，就是省委組織部每年從高校挑一批博士，送到基層掛職，當副縣長或者別的實職。一般掛兩年，干得好可以留任。這件事錢伯平勸過他三次。他三次都拒絕了。然后陳立恒去了寧遠縣，從副縣長一路干到副**。
而他呢？在東江大學的格子間里坐了十七年，批作業、寫論文、評職稱。年復一年。到最后學生們背后管他叫"沈萬年"。
知道正確答案管什么用？知道了不做，跟不知道有什么區別？
沈舟把簽字筆擱下，翻開手機通訊錄。
錢伯平。
三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小屏幕上。
前世的今天晚上，因為許清宜分手的事，他關了機。一關就是三天。等重新開機的時候，通話記錄里躺著錢伯平的兩個未接來電。
后來他才知道，就是他關機的那個晚上，副校長孟長林去了錢伯平家。兩個人喝著茶，聊到了博士服務團的名額推薦。
老先生想推薦他。
拇指停在那三個字上面。
沈舟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喂？小沈？"錢伯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點意外，"答辯結束了？"
"錢老師，我想去您家一趟。有件事當面跟您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來吧。"錢伯平說，"正好，家里來了個客人。你來了一起坐坐。"
沈舟掛了電話，把草稿紙折了兩折塞進褲兜里，抓起鑰匙出門。
樓下那輛二八大杠還鎖在鐵欄桿上。鏈條生了點銹。
他彎腰開鎖，跨上去，往教工家屬區的方向蹬。
街上人不多。路過南門的時候，那輛黑色雅閣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