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位截癱的第三個生日，家里所有的燈都亮著，只有我待的角落是暗的。

溫暖的燈光下，我媽正眼含熱淚，給一個女孩戴上我最愛的鉆石項鏈。

“我的寶貝女兒，過了今天你就十八歲了，以后要天天開心。”

那個女孩揚起嘴角，露出兩個和我一樣的梨渦。

媽媽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真像，真像曉曉沒出事之前......”

我爸笑意溫柔，只是看向我時，準備摸向那個女孩的手生生止住。

“曉曉，爸媽不是不要你，只是我們......真的太想念以前的你了。”

“青青只是個仿生人，你總怪自己拖累我們，有了她你就不用自責了。”

“爸爸這么說，你一定能理解的，對吧？”

我不是很理解。

只是看著他們一起吹滅蠟燭，爸媽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我選擇了沉默。

從那天起，青青接管了一切。

做飯、撒嬌、陪媽媽逛街、替爸爸捶背。

所有親戚都夸：“這孩子比親生的還貼心。”

直到一天，她推我回房間時，貼著我的耳朵說。

“人類真虛偽，明明都盼著你死，還要找借口。”

是啊，我這具破碎的身體，早就該被當成垃圾丟掉了。

既然你們有了完美的女兒，那我也該離開了。

......

“媽媽，我能不能回我的大房間？”

媽媽輕撫我的頭發。

“曉曉乖，那間采光好，青青住那邊方便充電。你這間離衛生間近，媽媽過來照顧你也方便。”

這是三個月前的對話。

后來媽媽再也沒來照顧過我。

我的大房間現在住著一個仿生人。

她叫青青，有著我出事前的臉和身體，連左臉頰上那顆痣都相同。

她能站著，跑著，笑著轉圈。

我只能窩在這間沒窗的雜物間里，對著輪椅扶手發呆。

三年前，趙歡表姐開車帶我去海邊。

我坐在后座，安全帶的卡**不上。

“姐，你這安全帶是壞了嗎？”

她翻了個白眼：“你嬌氣什么，這點路怕什么。”

她接了男朋友的電話，吵得臉紅脖子粗，猛地一打方向盤。

我從后座甩了出去。

出事之后，她告訴所有人是我自己解開了安全帶。

她只擦破了手臂一塊皮。

我的脊椎斷了。

高位截癱，終身輪椅。

醫生說這幾個字時，媽媽哭了，爸爸一拳砸在走廊墻上。

沒有人去追究趙歡。

因為除了我，車里沒有第二個證人。

我躺了三年，肌肉萎縮，關節攣縮，皮膚潰爛。

像個怪物。

咔噠一聲，門開了。

是趙歡。

她拎著進口水果進門，看見青青就笑著摟過去。

“青青越來越好看了，比曉曉以前還精神。”

她側過身，看了一眼縮在墻根的我。

“喲，曉曉今天臉色不太好啊。”

她蹲在我輪椅前，染著鮮紅甲油的指尖戳著我的膝蓋。

我沒有感覺。

但她知道。

“表妹，你看**媽多辛苦。為了你，**辭了工作，**降了薪。三年了，你給這個家帶來過什么？”

我想攥住扶手，卻做不到。

“當初你要是不解安全帶，至于變成這樣？”

她站起來，笑著跟媽媽聊天去了。

媽媽笑著接過她帶的水果，沒有人替我說一句話。

趙歡走后，青青推門進來，端了一碗白粥放在我面前。

門縫外飄來紅燒排骨的香味。

“**讓我送的。”

我沒動筷子。

“你今天不開心。”

“關你什么事。”

“**剛才在廚房跟**說，養你養得太累了。如果當年在ICU沒搶回來，他們不用過現在這種日子。”

我猛地抬頭。

“**沒接話，但他點了點頭。”

那碗粥翻了，白粥灑在被子上，淌出一片渾濁。

“需要我幫你清理嗎？”

“滾出去。”

“好的。”

“今晚別來了。”

“好的，晚安。”

門咔噠一聲合上，房間徹底暗了。

我看著枕頭邊的藥盒。

抗痙攣藥，華法林，每晚必須吃的。

三顆一組，三年沒斷過。

我用牙咬住枕巾，用力一扯，藥盒掉到了床底。

窗簾外傳來他們吃飯的聲音。

爸爸，媽媽，青青。

既然你們已經有了完美的女兒，那我這瑕疵品，今天就自行下架。

夜深了。

胸口的悶疼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猛。

我沒有呼喊。

呼吸越來越淺。

最后的力氣用來偏過頭，看了一眼床頭那張全家福。

照片上十四歲的我穿著白裙子，笑得眼睛彎彎。

真好看。

回不去了。

一滴淚滑過太陽穴，沒入枕頭。

所有的疼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