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尸骸------------------------------------------,江城連下了三天雨。,腳下是被雨水泡透了的黃土,一腳踩下去,膠鞋陷進去半寸深。雨不算大,但密,斜斜地打在橄欖綠的雨衣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已經在這里站了快二十分鐘,雨水順著帽檐淌下來,在他眼前形成一道模糊的水簾。,今年三十歲,十年前從部隊轉業,干了兩年片警,三年預審,最后進了刑偵隊。八年**生涯,他見過各種各樣的**——淹死的、燒死的、砍死的、毒死的——但從挖掘機鏟斗里撈出來的骨頭,這還是頭一回。,司機老馬蹲在十米開外的一棵槐樹下抽煙,手指頭抖得厲害,煙灰掉了一褲腿。半小時前他的鏟斗挖到硬物,以為是老城區地基里的碎磚,一斗子翻上來,卻看見半截白花花的人骨頭卡在鏟齒之間。“顧隊,骨頭還是新的。”年輕**小趙蹲在泥地里,手電筒的光柱在雨幕中顯得又短又散。他今年二十四歲,從警校畢業剛滿兩年,是隊里最年輕的**,遇事愛往前湊,膽大,但有時候不夠細。他用手指了指那截骨頭,“你看這切口,非常平整,不是普通鋸子能鋸出來的。”,膝蓋骨咔地響了一聲。他撩開雨衣下擺,把臉湊近了些。,灰白色,大約二十厘米長,斷口處干凈利落,沒有一絲毛茬。他見過車禍現場被車輪碾碎的骨頭,也見過***里被鈍器打折的骨頭,但這樣的切口——“像手術一樣。”他低聲說。“可不是嘛。”小趙在旁邊接話,“我看了都瘆得慌。這要是個活人,得多疼啊。”。他直起身,環顧了一下四周。,去年秋天開始拆遷,今年開春后正式動工。周圍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到處是碎磚爛瓦和推平的墻基,再往北走兩百米就是江城老火車站的后巷,那一帶魚龍混雜,是整個北城區治安最亂的地方。,任何可能的地面痕跡都已經被沖刷干凈。“通知法醫科,讓他們立即派人過來。”顧海龍對小趙說,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置疑,“另外,把工地負責人和挖掘機司機分開問,弄清楚這堆土是從哪個位置挖出來的。在法醫到之前,方圓五十米內任何人不得進入。”,轉身往**的方向跑去。,這次他掏出手電筒,仔細照了照鏟斗里的泥土。泥土是濕的,黏性很大,呈深褐色,混著碎磚屑和石灰渣。他注意到那截骨頭周圍的泥土顏色略深,像是長期被某種液體浸潤過——
不對。
他湊近聞了聞。雨水的腥氣、泥土的潮氣、柴油的刺鼻味——沒有尸臭。半年的**,又在泥土里埋著,怎么會沒有尸腐氣?
雨勢忽然大了一些,打在雨衣上噼啪作響。
大約十分鐘后,一輛白色的面包車從工地入口駛進來,車身上噴著“江城市***法醫鑒定科”的藍字,在泥濘的土路上顛得直晃。車停穩后,林雪薇先從副駕駛跳下來,腳落在泥水里,濺濕了褲腳。她沒顧上看,回身從車里拎出一個銀色的金屬箱,箱子上的漆已經磨得斑駁。
陳法醫從駕駛座下來,手里照例端著那個搪瓷杯。他沒有穿雨衣,只撐了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面上破了一個**,漏下一線細密的雨水,正好落在他肩膀上。
“在哪兒?”陳法醫問。
顧海龍朝挖掘機揚了揚下巴。
林雪薇已經走到了鏟斗旁邊。她沒有急著碰骨頭,而是先從金屬箱里取出一**膠手套戴上,又掏出一只口罩和一頂一次性**,仔仔細細地把頭發全部塞進**里。這**作她做得極快,幾乎是本能反應,但每一個步驟都嚴絲合縫。
陳法醫站在她身后,傘斜撐著,剛好遮住她和解剖臺之間的那一小片空間。
林雪薇小心翼翼地將那截骨頭從鏟斗的泥漿中取出,雙手托著,放在一塊預先鋪好的無菌塑料布上。雨水打在她的手背上,她渾然不覺。
“是左側股骨。”她的聲音在雨聲中有一種格外的清晰感,“成年人,從骨質鈣化程度和骨小梁的排列密度來看,年齡在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
她將骨頭翻了個面,露出斷口處,手指輕輕觸摸切面的紋理。
“斷口非常平整,”她繼續說,“不是暴力折斷,也不是普通手工鋸——手工鋸的切面會有明顯的縱向紋路,而這個切面幾乎是鏡面級的平滑。這應該是用醫用骨鋸或者專業的工業切割設備完成的。”
顧海龍走過來,蹲在她旁邊。“能看出死了多久?”
林雪薇沒有立刻回答。她將那截骨頭湊近了些,仔細觀察骨表面的色澤和紋理,然后翻過來檢查骨髓腔的情況。骨髓腔里空空蕩蕩,內壁異常干凈,像被人仔細清理過。
“至少三個月,最多半年。”她終于開口,“骨表面的軟組織已經完全去除,沒有殘留的肌纖維或筋膜,這說明兇手對骨骼進行過徹底的處理——煮沸或者化學浸泡都有可能。骨髓腔也被清理過了,所以即使埋了幾個月,也不會有明顯的尸腐氣味。”
顧海龍想起自己剛才聞不到尸臭的疑惑,此刻有了答案。
林雪薇又從塑料布上撿起幾塊較小的碎片,那是隨著大腿骨一起從鏟斗里翻出來的。她一塊一塊地辨認,像在拼一幅被打碎的拼圖。
“這是髕骨的一部分,”她拿起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片,翻過來看了一眼,“這是股骨遠端的一小塊關節面。”她忽然停住了,手指捏著最后一塊碎片,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那碎片大約兩厘米長,薄薄的,呈不規則的弧形,邊緣銳利。
“怎么了?”顧海龍問。
“這塊不是大腿骨。”林雪薇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緊張,“這是顱骨的一部分——右側頂骨的碎片。”
她抬起頭,雨水打在口罩上方的皮膚上,她瞇起了眼睛。
“顧隊長,這具**被肢解的不僅僅是四肢。頭顱也被切開了。”
陳法醫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現場方圓五十米內,所有的渣土都要過篩。這不是全部。”
顧海龍站起身,雨水順著他雨衣的下擺往下滴。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又看了一眼遠處正在抽煙的挖掘機司機,最后把目光落回林雪薇身上。
她已經在塑料布上把找到的幾塊骨骼碎片按照解剖位置大致排列好,一邊排一邊在腦子里構建著這具**的輪廓。左側股骨、部分髕骨、右頂骨碎片、兩段肋骨殘片——這些骨頭來自同一個人,但只占全部骨骼的極小一部分。
其余的骨頭在哪里?
兇手為什么要用如此專業的手法肢解**?
處理后的骨骼被分散拋棄,是出于某種儀式性的動機,還是僅僅為了毀滅證據?
這些問題在她的腦海里飛速旋轉,但她沒有說出口。她現在需要的是更多的骨骼、更多的數據、更多的證據。
“顧隊長,”她站起來,雨水順著帽檐滴進領口,涼得她縮了一下脖子,“我建議對整個工地進行系統的骨骼搜索,尤其是挖掘機已經挖出的渣土堆。另外,我需要知道這片區域半年前的地面情況和施工進度記錄。”
顧海龍看了她一眼。這個剛從警校畢業的女法醫,說話的語氣不像是在請示,更像是在陳述一個必須執行的方案。
“小趙,”他朝遠處喊了一聲,“去把工地所有的施工日志和拆遷記錄找來,去年九月到現在,一天都不能少。”
小趙在雨里應了一聲,轉身往工地臨時辦公室跑。
林雪薇蹲回去,繼續在塑料布上拼湊那些碎片。雨水不停地打在她手背上,她渾然不覺,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灰白色的骨片上。
陳法醫站在她身后,默默地喝了一口茶。茶早就涼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師父,”林雪薇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陳法醫能聽見,“這個切口的方式,和我上個月在省廳培訓時看到的那個案例很像。”
陳法醫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哪個案例?”
“一九***,沈陽,醫大學生失蹤案。”
陳法醫沉默了很長時間。雨聲填滿了這段沉默。
“先做完眼前的事。”他最終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林雪薇點點頭,不再說話。但她心里清楚,剛才那塊顱骨碎片的內側面,有幾道極其細微的劃痕——那是鋸片在切割過程中留下的軌跡。這種軌跡的間距和深度,與她記憶中那個案例照片上的痕跡幾乎一模一樣。
如果她的判斷沒有錯,這個案子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天色越來越暗,雨還在下。工地上臨時架起了兩盞碘鎢燈,慘白的光把整個挖掘現場照得像一個露天的解剖室。
林雪薇在燈下繼續工作,她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投在濕漉漉的泥地上,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從這一刻起,一九九三年江城的春天,注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