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空寂直播間的那位爺之千年篇
小音在發光------------------------------------------，在線人數還是1。，屏幕朝下，聲音外放。那邊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著空氣排練什么。“今天琴行的老板說，那把琴修不好了。”小音的聲音有點悶，像鼻子塞住了，“他說木頭太老了，里面的裂痕已經透了。但我總覺得不是修不好，是沒人愿意花時間修。”，膠帶撕拉的，然后是東西倒出來的嘩啦聲。“然后我就去買了這個——當當當！電子木魚！六塊錢呢！老板你要不要也買一個？我發鏈接給你？”。他躺著，閉著眼，聽那邊的動靜。“好吧，老板可能不在。”她頓了頓，“那我給自己敲一會兒。功德+1，功德+2，功德+3……你看，我現在已經有……算了，我數不清了。”。。以前在公司，凌渡講什么笑話他都沒反應，現在對著一個陌生人的電子木魚，嘴角倒是挺勤快。“老板，你要是醒著就吱一聲。”她突然停下來，“我一個人敲木魚很尷尬的。”：“吱。”，然后她笑出聲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被戳中笑點之后忍不住的，帶著一點氣音，尾音往上翹。“你真的好高冷啊！”她說，“吱是什么鬼！你說吱一聲。我那是比喻！比喻懂嗎！”她還在笑，聲音在空氣里彈來彈去，“榜一大哥原來是這么較真的人。”
南山沒回。他發現她笑的時候，腦子里那個戰場會變得很淡。像有人把畫面的飽和度調低了，那些紅色、黑色、灰色，都慢慢褪成一種很遠的顏色。
“對了，”她的聲音突然正經了一點，“我今天在琴行試了試那把老琴。雖然裂了，但音色還是很好。老板說這把琴至少有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啊，它得見過多少人。”
她停了一下。
“我彈了一首奶奶教的曲子。沒有譜子，就是小時候她哼給我聽的，我憑記憶摸出來的。彈完之后琴行的客人都鼓掌了，我嚇了一跳，原來廳里有人。”
南山能想象那個畫面。一個女孩坐在琴前，周圍的人都停下來聽，她彈完了才發現有人在看。
“但我總覺得那個曲子不完整，”她說，“好像缺了一段。奶奶當年只教了我一半，說另一半等她想起來再教我。但她一直沒想起來。”
“什么曲子？”
南山打完這四個字才發現自己沒在彈幕框里。他退出，重新打開，打了一遍，發送。
“老板你在啊！”小音的聲音亮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名字，奶奶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旋律很悲傷，像在講一個故事。什么故事呢……我想想啊。”
她哼了幾個音。斷斷續續的，像在摸索什么。
南山的手突然握緊了手機。
那個旋律。
不是聽過的那種熟悉，是刻在骨頭里的那種。像有人在他腦子里按了一個開關，某個很久沒打開的房間，門被推開了。
“好聽嗎？”小音問，“我哼得不太準，但大概就是這樣。”
“好聽。”
南山打完這兩個字，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種——他形容不出來——像有什么東西要從皮膚底下鉆出來。
“老板你怎么了？你打字變慢了。”
“沒事。”
“你騙人。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都有事。”
南山盯著這句話看了幾秒。他跟她才認識三天，三天，她就能看出來“沒事”是在騙人？
“真的沒事。”他又打了一遍。
“好吧好吧，我不問了。”她的聲音軟下來，“那你繼續躺著吧，我繼續敲木魚。功德+4，功德+5……”
南山沒睡著。他睜著眼，看天花板上路燈投進來的光斑。那邊的木魚聲很規律，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門。
但他腦子里轉的是那個旋律。
那個旋律他聽過。不是在收音機里，不是在電視上，不是在任何一個正常的地方。是在夢里。在那些尸山血海的夢里，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彈這個曲子，彈得他心口發疼。
他閉上眼。
木魚聲停了。
“老板，我給你唱首歌吧。”小音突然說，“免費的，不收錢。”
“嗯。”
“你別嗯了，你每次都嗯。”
“好。”
“……”她沉默了一秒，“算了，你比剛才進步了一個字。”
然后她開始唱。
沒有伴奏，沒有混響，就是在凌晨三點的出租屋里，對著一個可能只有一個人的語音廳，清唱。
南山聽出來了。是《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她唱得很慢，比原曲慢了一倍。每個字都拖得很長，像怕有人聽不清。高音的地方還是有點跑，但她沒停，就那么一路跑著唱完了。
南山的眼睛閉著。
腦子里那個戰場還在，但畫面變了。不是尸山血海了，是一個城墻。很高，灰色的磚，上面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只看到一個輪廓，站在城墻的最高處，手里抱著什么東西。
風很大，那個人的衣服在飄。
琴聲從那個方向來。
不對，是筑聲。
南山分不清了。那個旋律和小音的聲音疊在一起，像兩條河匯到一處。
“……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
她唱完了。
那邊安靜了很久。久到南山以為她掉線了。
“老板，”她的聲音很輕，“你睡著了嗎？”
南山沒動。不是故意不回答，是身體不想動。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整個人泡在溫水里，所有的肌肉都松了，連手指頭都懶得抬。
“睡著了呀。”她自言自語，聲音更輕了，“那就好。晚安，空調。”
那邊沒有關播。只是安靜了大概十秒，然后她又開始說話，但聲音小了很多，像怕吵醒誰。
“今天其實挺倒霉的。琴行的工資只給一半，說試用期。房租后天到期，房東阿姨發了好幾條消息。中午吃了一碗泡面，是香菇燉雞味的，不太好吃。”
她頓了頓。
“但是剛才那個人鼓掌的時候，我覺得還行。彈琴的時候，什么都忘了。奶奶說，琴能通神，彈琴的時候說的話，老天爺能聽見。”
她又頓了頓。
“那我現在說的話，你能聽見嗎？”
南山知道她在問那個睡著了的榜一。
“算了，你肯定聽不見。”她笑了一下，聲音很輕，“晚安啦，空調。明天見。”
南山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手機屏幕還亮著。空寂廳的界面還在，在線人數：1。
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四點十二分。
她播到了四點。
他翻了個身，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腦子里沒有戰場，沒有尸山，只有城墻上的那個輪廓，和那個斷斷續續的旋律。
他突然想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突然想知道那把裂了的古琴長什么樣。
突然想知道她住在哪個城市，房租多少錢，房東阿姨是不是真的很兇。
他閉上眼，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只是助眠。只是白噪音。僅此而已。
但他在睡著之前，給凌渡發了一條消息：“幫我查一下戰國時期的樂器。有一種叫筑的。”
發完就睡了。
凌渡第二天早上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在辦公室門口站了大概三十秒。
“老板，”他敲了敲玻璃門，“你昨晚又沒睡？”
“睡了。”
“睡了還讓我查戰國樂器？”
南山沒抬頭，在看報表。“查到了嗎？”
“大概查了一下。”凌渡走進來，把平板放在他桌上，“筑，戰國時期流行的一種擊弦樂器，已經失傳了。外形像琴，但用竹尺擊弦發音。在長平之戰遺址附近出土過一些殘片。”
南山的手指停在報表上。
“長平之戰？”
“對。”凌渡看著他，“你還想知道什么？”
南山沉默了很久。
“沒了。”
凌渡沒走。他站在桌前，看著南山的表情。跟了老板七年，他太了解這個人了。說“沒了”的時候，就是有。
“南山，”凌渡很少叫他名字，“你最近不對勁。”
“我最近睡著了。”
“不是因為睡著。是因為——”凌渡斟酌了一下措辭，“你開始對一些東西感興趣了。戰國、古琴、還有那個語音廳的主播。”
南山抬起頭。
凌渡舉起雙手：“我不是在管你，我就是——”
“我知道。”南山打斷他，“繼續查。查一下長平之戰，還有……那個地方出土的所有樂器。”
凌渡看了他三秒，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南山坐在辦公桌前，盯著窗外的樓。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
小音的私信：“空調，昨晚你睡著了嗎？我后來講了好多廢話，你沒聽到吧？”
他打了幾個字，**。又打了幾個字，又**。
最后發了兩個字：“沒有。”
小音秒回：“那就好！功德+100！對了，我今天要去琴行修那把老琴，你要看照片嗎？”
南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好。”
發完之后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心跳有點快，他不知道為什么。
窗外有鴿子飛過去，影子落在玻璃上。
他看了一眼日歷。距離第一次進空寂廳，過去了三天。三天里他睡了三個完整的覺，沒有噩夢，沒有戰場，只有一個跑調的聲音和一個電子木魚。
他突然覺得，這個城市的白天，好像沒那么吵了。
南山沒回。他發現她笑的時候，腦子里那個戰場會變得很淡。像有人把畫面的飽和度調低了，那些紅色、黑色、灰色，都慢慢褪成一種很遠的顏色。
“對了，”她的聲音突然正經了一點，“我今天在琴行試了試那把老琴。雖然裂了，但音色還是很好。老板說這把琴至少有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啊，它得見過多少人。”
她停了一下。
“我彈了一首奶奶教的曲子。沒有譜子，就是小時候她哼給我聽的，我憑記憶摸出來的。彈完之后琴行的客人都鼓掌了，我嚇了一跳，原來廳里有人。”
南山能想象那個畫面。一個女孩坐在琴前，周圍的人都停下來聽，她彈完了才發現有人在看。
“但我總覺得那個曲子不完整，”她說，“好像缺了一段。奶奶當年只教了我一半，說另一半等她想起來再教我。但她一直沒想起來。”
“什么曲子？”
南山打完這四個字才發現自己沒在彈幕框里。他退出，重新打開，打了一遍，發送。
“老板你在啊！”小音的聲音亮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名字，奶奶說是祖上傳下來的。旋律很悲傷，像在講一個故事。什么故事呢……我想想啊。”
她哼了幾個音。斷斷續續的，像在摸索什么。
南山的手突然握緊了手機。
那個旋律。
不是聽過的那種熟悉，是刻在骨頭里的那種。像有人在他腦子里按了一個開關，某個很久沒打開的房間，門被推開了。
“好聽嗎？”小音問，“我哼得不太準，但大概就是這樣。”
“好聽。”
南山打完這兩個字，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種——他形容不出來——像有什么東西要從皮膚底下鉆出來。
“老板你怎么了？你打字變慢了。”
“沒事。”
“你騙人。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都有事。”
南山盯著這句話看了幾秒。他跟她才認識三天，三天，她就能看出來“沒事”是在騙人？
“真的沒事。”他又打了一遍。
“好吧好吧，我不問了。”她的聲音軟下來，“那你繼續躺著吧，我繼續敲木魚。功德+4，功德+5……”
南山沒睡著。他睜著眼，看天花板上路燈投進來的光斑。那邊的木魚聲很規律，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門。
但他腦子里轉的是那個旋律。
那個旋律他聽過。不是在收音機里，不是在電視上，不是在任何一個正常的地方。是在夢里。在那些尸山血海的夢里，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彈這個曲子，彈得他心口發疼。
他閉上眼。
木魚聲停了。
“老板，我給你唱首歌吧。”小音突然說，“免費的，不收錢。”
“嗯。”
“你別嗯了，你每次都嗯。”
“好。”
“……”她沉默了一秒，“算了，你比剛才進步了一個字。”
然后她開始唱。
沒有伴奏，沒有混響，就是在凌晨三點的出租屋里，對著一個可能只有一個人的語音廳，清唱。
南山聽出來了。是《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她唱得很慢，比原曲慢了一倍。每個字都拖得很長，像怕有人聽不清。高音的地方還是有點跑，但她沒停，就那么一路跑著唱完了。
南山的眼睛閉著。
腦子里那個戰場還在，但畫面變了。不是尸山血海了，是一個城墻。很高，灰色的磚，上面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只看到一個輪廓，站在城墻的最高處，手里抱著什么東西。
風很大，那個人的衣服在飄。
琴聲從那個方向來。
不對，是筑聲。
南山分不清了。那個旋律和小音的聲音疊在一起，像兩條河匯到一處。
“……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
她唱完了。
那邊安靜了很久。久到南山以為她掉線了。
“老板，”她的聲音很輕，“你睡著了嗎？”
南山沒動。不是故意不回答，是身體不想動。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整個人泡在溫水里，所有的肌肉都松了，連手指頭都懶得抬。
“睡著了呀。”她自言自語，聲音更輕了，“那就好。晚安，空調。”
那邊沒有關播。只是安靜了大概十秒，然后她又開始說話，但聲音小了很多，像怕吵醒誰。
“今天其實挺倒霉的。琴行的工資只給一半，說試用期。房租后天到期，房東阿姨發了好幾條消息。中午吃了一碗泡面，是香菇燉雞味的，不太好吃。”
她頓了頓。
“但是剛才那個人鼓掌的時候，我覺得還行。彈琴的時候，什么都忘了。奶奶說，琴能通神，彈琴的時候說的話，老天爺能聽見。”
她又頓了頓。
“那我現在說的話，你能聽見嗎？”
南山知道她在問那個睡著了的榜一。
“算了，你肯定聽不見。”她笑了一下，聲音很輕，“晚安啦，空調。明天見。”
南山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手機屏幕還亮著。空寂廳的界面還在，在線人數：1。
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四點十二分。
她播到了四點。
他翻了個身，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腦子里沒有戰場，沒有尸山，只有城墻上的那個輪廓，和那個斷斷續續的旋律。
他突然想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突然想知道那把裂了的古琴長什么樣。
突然想知道她住在哪個城市，房租多少錢，房東阿姨是不是真的很兇。
他閉上眼，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只是助眠。只是白噪音。僅此而已。
但他在睡著之前，給凌渡發了一條消息：“幫我查一下戰國時期的樂器。有一種叫筑的。”
發完就睡了。
凌渡第二天早上看到這條消息的時候，在辦公室門口站了大概三十秒。
“老板，”他敲了敲玻璃門，“你昨晚又沒睡？”
“睡了。”
“睡了還讓我查戰國樂器？”
南山沒抬頭，在看報表。“查到了嗎？”
“大概查了一下。”凌渡走進來，把平板放在他桌上，“筑，戰國時期流行的一種擊弦樂器，已經失傳了。外形像琴，但用竹尺擊弦發音。在長平之戰遺址附近出土過一些殘片。”
南山的手指停在報表上。
“長平之戰？”
“對。”凌渡看著他，“你還想知道什么？”
南山沉默了很久。
“沒了。”
凌渡沒走。他站在桌前，看著南山的表情。跟了老板七年，他太了解這個人了。說“沒了”的時候，就是有。
“南山，”凌渡很少叫他名字，“你最近不對勁。”
“我最近睡著了。”
“不是因為睡著。是因為——”凌渡斟酌了一下措辭，“你開始對一些東西感興趣了。戰國、古琴、還有那個語音廳的主播。”
南山抬起頭。
凌渡舉起雙手：“我不是在管你，我就是——”
“我知道。”南山打斷他，“繼續查。查一下長平之戰，還有……那個地方出土的所有樂器。”
凌渡看了他三秒，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南山坐在辦公桌前，盯著窗外的樓。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
小音的私信：“空調，昨晚你睡著了嗎？我后來講了好多廢話，你沒聽到吧？”
他打了幾個字，**。又打了幾個字，又**。
最后發了兩個字：“沒有。”
小音秒回：“那就好！功德+100！對了，我今天要去琴行修那把老琴，你要看照片嗎？”
南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好。”
發完之后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心跳有點快，他不知道為什么。
窗外有鴿子飛過去，影子落在玻璃上。
他看了一眼日歷。距離第一次進空寂廳，過去了三天。三天里他睡了三個完整的覺，沒有噩夢，沒有戰場，只有一個跑調的聲音和一個電子木魚。
他突然覺得，這個城市的白天，好像沒那么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