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濘------------------------------------------。——又滑又軟，像踩在什么活物上面。泥漿從腳趾縫里擠出來，涼的，帶著土腥味。她跑了兩步就滑倒了，膝蓋磕在地上，磕得生疼，泥巴糊了一臉。她爬起來，沒顧上擦，又跑。，打得睜不開眼。，看見前面有幾個人影，黑糊糊的，在雨里晃。那些人影也在跑，有人提著馬燈，燈光在雨里搖搖晃晃，照不了多遠，只能看見一圈黃乎乎的光暈。有人在喊，喊什么聽不清，風(fēng)把聲音撕碎了，扔得到處都是。。楊桂蘭跑得很慢，像是腿上綁了什么東西。她跑幾步就喘，喘完了又跑。她的鞋跑掉了一只，沒撿，光著一只腳踩在泥里。苦棗在后面追，追上了，拽住她**衣角。楊桂蘭的衣角濕透了，攥在手里滑溜溜的，一拽就松。“媽——”苦棗喊。。她甩開苦棗的手，繼續(xù)往前跑。。那里有一根電線桿，木頭做的，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上面掛著幾根電線。去年村里才通的電，說是扶貧項目，拉了電線，裝了電燈。苦棗她爹高興了好幾天，說“咱也能用上電燈了”。那個燈泡只有十五瓦，昏黃黃的，但比油燈亮多了。。，是歪了，斜靠在溝邊上，像一個人喝醉了酒要倒不倒。電線從桿子上脫落下來，像幾條死蛇一樣耷拉在地上。有一根電線斷了一截，斷頭泡在水洼里，水洼冒著細小的氣泡，滋滋地響。，已經(jīng)有七八個人圍在那里了。，渾身濕透，誰也不說話。他們圍成一個半圓，臉朝著地上，像在看什么東西。苦棗從人縫里鉆進去，看見了水溝。，下雨天積了半溝水，渾濁濁的，看不出深淺。有個人躺在水溝里，頭朝上，腳朝下，半個身子泡在水里。雨水沖著他臉上的泥，沖掉一層又糊上一層，怎么也沖不干凈。。，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那是她爹的衣裳，她爹出門的時候穿的。她爹出門的時候蹲下來摸她的頭，說“爹掙了錢給你買雙新鞋”。
“大——”苦棗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yīng)。
她往水溝里邁了一步，被人拽住了。拽她的是張富貴，張叔。張叔的手很大，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像一把鐵鉗子，她掙不開。
“別過去。”張叔的聲音很低，低得快要被雨聲蓋住。
“那是我大——”苦棗說。
“我知道。”
張叔松開她的胳膊，蹲下來，慢慢地滑進水溝里。水沒過了他的腳踝，沒過了他的小腿。他彎下腰，把手伸到那個人身下，把他翻了過來。
那個人臉朝上，仰面躺在水里。
雨水沖著他臉上的泥，泥被沖掉了，露出一張臉。那張臉是黑的——不是曬黑的那種黑，是焦黑，像灶膛里燒過的柴火。臉上的皮翻卷著，露出底下紅白相間的肉。嘴唇?jīng)]有了，牙齒露在外面，白森森的。眼睛閉著，眼窩深陷，睫毛燒沒了，眉毛也燒沒了。
苦棗沒有認出來。
那張臉跟她爹不像，一點都不像。她爹的臉是黑紅色的，有胡茬，笑起來眼角有很多皺紋。這張臉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塊被火燒過的肉。
“大——”她又喊了一聲。
這次聲音小了很多，像是自己都不確定了。
張叔蹲在那個人的身邊，伸出一只手，兩個指頭按在那個人脖子側(cè)面。按了很久，久到苦棗以為他睡著了。然后張叔把手收回來，抬起頭，看了看楊桂蘭。
楊桂蘭站在人群最前面，渾身濕透，頭發(fā)貼在臉上，雨水順著她的臉往下淌。她一只腳穿著鞋，一只腳光著，光著的那只腳踩在泥里，腳趾頭蜷著。
張叔站起來，從水溝里走出來，走到楊桂蘭面前。他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又張了張嘴，說：“桂蘭——人沒了。”
楊桂蘭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里，眼睛盯著水溝里的那個人。雨從她臉上流下來，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她的嘴唇在抖，整個身子在抖，像秋天掛在枝頭最后一片葉子。
張叔又說了一遍：“長命走了，沒氣了。”
苦棗聽見了這句話。
“沒氣了”——她不太懂這三個字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人活著要喘氣，喘氣就是胸口一起一伏，鼻子呼出來吸進去。她爹現(xiàn)在躺在水溝里，胸口不起了，鼻子也不呼了。她爹不喘氣了。
“沒氣了”就是不喘氣了。
不喘氣就是——死了。
苦棗知道“死了”是什么意思。去年村東頭的王奶奶死了，死了以后就被埋進了土里，再也沒有出來過。王奶奶死的時候她去看過，王奶奶躺在床上，臉黃黃的，閉著眼睛，跟睡著了一樣。**說王奶奶去了另一個地方，不回來了。
她爹也要去另一個地方了。
苦棗突然掙開了張叔的手，沖進了水溝里。水沒過了她的腳踝，沒過了她的小腿，冰涼冰涼的。她蹲在她爹身邊，伸手拽住她爹的袖子，喊：“大，你起來！”
沒有反應(yīng)。
“大，你起來，你說給我買新鞋的！”
雨在下，雷在響，水在流。她爹躺在水溝里，一動不動。
苦棗使勁拽，她爹的袖子被拽得繃直了，但人紋絲不動。她爹很沉，沉得像一袋糧食，她拽不動。她拽了三次，都拽不動。**次她用了全身的力氣，指甲掐進她爹的胳膊里，掐出了血——血是黑的，跟她爹的臉一樣黑。
“大——你起來啊——你說天黑前回來的——”
有人從后面把她抱住了。抱她的是趙嬸，趙嬸力氣大，一把就把她從水溝里提了出來。苦棗在她懷里掙扎，兩只腳亂蹬，踢了趙嬸好幾腳。趙嬸不說話，把她箍得緊緊的，箍得她喘不過氣。
“我大——我大——你放開我——”
苦棗的聲音變了，變得尖利，像被踩住尾巴的貓。她哭出來了，不是無聲地掉眼淚，是那種撕心裂肺地嚎。她從沒有這樣哭過，即使是她爹出門三天不回來她也沒有這樣哭過。
趙嬸抱著她，拍她的背，說：“哭吧，哭出來好受些。”
苦棗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啞了，哭到?jīng)]力氣了，才慢慢地停下來。她趴在趙嬸肩膀上，一抽一抽地，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小雞。
人群里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咋回事？”
“電線掉下來了，長命正好從下面過。”
“那電線咋會掉？”
“風(fēng)刮的唄，這么大的風(fēng)，啥刮不斷。”
“造孽啊，家里還有老婆娃娃呢。”
“可不是嘛，桂蘭以后咋辦。”
苦棗聽見這些話，每一個字都聽清了，但連在一起就不懂了。她只知道她爹躺在水溝里，不喘氣了，不起來，不給她買新鞋了。
雨小了一些。
張叔又下水溝了，招呼了兩個人，把李長命從水里抬了出來。他們把他放在溝邊的草地上，頭朝上，腳朝下。雨水還在往他身上淋，張叔脫了自己的褂子，蓋在他臉上。
楊桂蘭一直站在那里，沒有動。
從張叔說“人沒了”到現(xiàn)在，她一句話沒有說，一滴眼淚沒有掉。她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樹樁，身上全是雨水，腳下一攤泥。
有人去扶她，說“桂蘭，你哭出來吧”。
她沒有哭。
有人遞給她一件干衣裳，說“桂蘭，披上，別著涼”。
她沒有接。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地上一樣?xùn)|西——不是她男人，是她男人旁邊的一根電線。那根電線斷了一截，斷頭處銅絲露在外面，在雨水里滋滋地冒著細小的氣泡。
她盯著那根電線，像盯著一個仇人。
張叔走過來，站在她面前，擋住了她的視線。他說：“桂蘭，長命的后事，我?guī)椭k。你別怕，有鄉(xiāng)親們在。”
楊桂蘭終于動了。
她慢慢地蹲下來，蹲在泥水里。然后她跪下了，雙膝跪在泥里，泥漿漫過了她的膝蓋。她伸出手，去摸那根電線。
張叔喊：“別碰！有電！”
他一把拉開楊桂蘭的手。那根電線早就不帶電了——村那頭的人已經(jīng)拉了閘。但張叔還是怕，他的手在抖。
楊桂蘭被拉開以后，沒有再摸。她跪在泥水里，低著頭，盯著那根電線。雨從她頭頂澆下來，澆在她身上，澆在那根電線上。
有人撐了一把傘，想給她遮雨。她推開那把傘，雨水繼續(xù)澆在她身上。
“桂蘭，起來吧，地上涼。”有人說。
她不起。
“桂蘭，你還有娃娃呢，你不能倒下。”
她還是沒有動。
苦棗從趙嬸懷里掙脫出來，走到她娘身邊，蹲下來，拽她**袖子，喊：“媽。”
楊桂蘭沒有應(yīng)。
“媽，我大咋了？”
楊桂蘭沒有回答。她伸手把苦棗拉進懷里，抱住了她。苦棗的臉貼在她**胸口，聽見她**心跳，咚咚咚，很快，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但楊桂蘭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眼睛里還是沒有眼淚。
雨慢慢小了，雷聲遠了。
天邊開始發(fā)白，不是天亮，是雷雨過后那種慘淡的白。溝里的水還在流，嘩嘩地響。那根電線還躺在地上，斷頭處的銅絲在微光里閃著暗紅色的光。
張叔張羅著把李長命的遺體抬回村里。幾個人用一塊門板抬著，蓋著一床破被子，被子上全是雨水。走在前面的人提著馬燈，燈光晃晃悠悠，照著泥濘的路。
苦棗被她娘牽著，走在最后面。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水溝——她爹躺過的地方，草被壓平了，地上有一個人形的印子，積著水，水面上漂著一層油光。那根電線還躺在那里，像一個被遺棄的東西。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拽了拽她**袖子，說：“媽，我大答應(yīng)給我買新鞋的。”
楊桂蘭的腳步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
她始終沒有哭。
她跪在泥水里，盯著地上那根斷裂的電線，雨水澆在她身上，澆了很久很久。后來是張叔把她架起來的，她的腿已經(jīng)跪麻了，站不穩(wěn)，整個人靠在張叔身上。
回去的路上，沒有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踩在泥水里，啪嘰啪嘰的。
天快亮了，東邊的山頭上露出一線灰白。雨徹底停了，風(fēng)也小了，空氣里有一股濕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村子在晨光里慢慢顯出輪廓——**、土墻、打谷場、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
一切都跟昨天一樣。
但一切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