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春,水鄉------------------------------------------,潘曉晨背著鋪蓋卷站在青石鎮水鄉小學門口,太陽剛爬到東邊蘆葦蕩的梢頭。,帶著水汽,帶著魚腥氣。,那口氣在胸口停了停,又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吐出來。像是要把這一路從嘉興城帶來的塵土都吐干凈。"小學",其實是座破廟。,只剩幾個生銹的鐵釘眼。兩扇木門,一扇關著,一扇斜在那兒,門軸壞了,靠塊青石板頂著。門縫里能看見里面的院子,草長到膝蓋高,中間被人踩出一條歪歪扭扭的小路。,雨水沖出一條條溝,最矮的地方塌了半截,露著里面的稻草和竹筋。,抬腳跨過門檻。。,還有遠處河道上船夫的吆喝,一聲長,一聲短。,草葉刮著褲腿,沙沙地響。走到院子中間,他停下來,轉身看了一圈。,門窗都破著洞,糊窗戶的報紙黃得發黑,邊角卷起來,在風里一抖一抖的。東廂房門上掛著把生銹的鐵鎖,西廂房連門都沒有,黑洞洞的,能看見里面堆著亂七八糟的雜物。,露出里面發黑的木頭。柱腳長著一層青苔,墨綠墨綠的,濕漉漉地反著光。。,走到廊檐下,伸出手指,在柱子上敲了敲。。
木頭發出沉悶的聲音,聽著還算結實。
他又走到教室窗前,踮起腳尖往里看。
光線很暗,能隱約看見幾排歪歪扭扭的課桌,有些缺了腿,用磚頭墊著。黑板是塊刷了墨汁的木板,掛在墻上,邊角已經開裂了。***積著厚厚的灰,上面扔著幾截粉筆頭,白的,黃的,還有一截紅的,很短,只剩指甲蓋那么長。
窗戶玻璃碎了好幾塊,缺口的邊緣很鋒利,在光線下泛著冷光。
潘曉晨收回視線,轉身走到院子中央,找了塊稍微平整的石板坐下。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紙。
紙已經揉得發軟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上面是嘉興師范學校的分配通知,用藍黑墨水寫的字,最后一行寫著:
"分配至青石鎮水鄉小學,任民辦教師。"
民辦教師。
他輕輕念了一遍這四個字。
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然后他把紙折好,重新放回口袋,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云很少,幾只燕子從頭頂飛過,剪刀似的尾巴劃開空氣,留下一串唧唧的叫聲。
坐了一會兒,他站起身,走到教室門口,推開了那扇斜著的門。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教室里比外面看起來更破舊。
課桌一共只有十二張,其中三張的桌面裂了縫,能用手指***。凳子更是五花八門,有長條凳,有方凳,還有幾張是用樹墩子鋸平了做的。
墻角堆著一摞舊課本,封面都磨沒了,書頁卷得像咸菜葉子。
潘曉晨走到講臺前,用手指抹了一**面。
灰很厚,一擦就是一道印子。
他盯著那道印子看了幾秒,然后轉身走出教室,在院子里找到一口井。
井臺是用青石砌的,邊沿磨得光滑,井口架著一個木轱轆,繩子一頭系著水桶,另一頭垂在井里。他搖了搖轱轆,繩子繃緊,木桶從井底被拉上來,桶壁濕漉漉的,滴著水。
他打了半桶水,拎**室。
沒有抹布,他就從鋪蓋卷里翻出一件舊汗衫,浸濕了,擰干,開始擦講臺。
灰被水一浸,變成黑色的泥漿,順著臺面往下流。他擦得很仔細,角角落落都不放過,汗衫臟了就洗,洗了再擦,反復三次,講臺終于露出了原本的木色。
是那種陳年老木頭的顏色,深褐色,帶著細微的紋理。
接著他又擦了黑板。
黑板上的墨汁已經干透了,擦起來很費勁,但他不著急,一點一點地蹭,汗珠從額頭滑下來,滴進眼睛,辣得他眨了眨眼,用手背抹掉,繼續擦。
等黑板擦干凈,他又去擦窗戶。
沒有玻璃的地方就用舊報紙糊,他從那堆雜物里翻出一疊去年的《****》,裁成合適的大小,用漿糊一張一張貼上去。漿糊是他用面粉調的,黏性不夠,有些地方貼不牢,他就多涂一層,用手掌按著,等它干透。
做完這些,太陽已經偏西了。
橘紅色的光從西邊的窗戶斜**來,在剛擦干凈的地面上投下一塊塊斑駁的光影。
潘曉晨站在***,看著這個剛剛有了一點模樣的教室。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門口。
然后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但很清晰,是從院子外面傳來的。
他轉身看向門口。
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門檻外,背著光,看不清臉,只能看出是個孩子,大概八九歲的樣子,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褂子,光著腳。
孩子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潘曉晨也沒有動。
兩人就這樣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視著。
過了好一會兒,潘曉晨開口,聲音溫和: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沒說話,只是盯著他看。
潘曉晨走下講臺,慢慢地朝門口走去。他走得很慢,腳步放得很輕,像是怕嚇到對方。走到離孩子還有兩三步的地方,他停了下來,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孩子保持平齊。
"我是新來的老師,姓潘。"他說,"你呢?"
孩子還是不說話,但眼神里的戒備稍微松動了一點。
潘曉晨注意到孩子的左手一直背在身后。
"手里拿著什么?"他問,聲音更輕了。
孩子猶豫了一下,把左手從背后拿出來。
手里攥著一條小魚。
是那種水鄉河道里最常見的小鯽魚,巴掌大小,銀灰色的鱗片上沾著泥,還在微微地扭動。
"我在河邊抓的。"孩子終于開口了,聲音細細的,帶著水鄉人特有的軟糯口音,"想拿來……"
話沒說完,他突然停了下來,眼睛看向潘曉晨身后。
潘曉晨回頭。
教室門口又多了幾個孩子。
三個,四個,五個……陸陸續續的,一共來了七個。有男孩有女孩,年紀大的十來歲,小的看起來只有六七歲,都穿著破舊的衣服,有些光著腳,有些穿著草鞋。
他們站在那兒,安靜地看著潘曉晨。
沒有人說話。
風又吹過來,帶著傍晚的涼意。
潘曉晨站起身,目光從每個孩子的臉上掃過。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記著什么。然后他轉身走進教室,從***拿起那截紅色的粉筆頭,走到黑板前。
粉筆頭太短,握不住,他就用指尖捏著,在黑板上寫字。
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
粉筆灰簌簌地往下掉,在夕陽的光里揚起細小的塵埃。
他寫了四個字:
"水鄉小學"
轉過身,他看著門口的那些孩子。
"從今天起,"他說,"這里是學校。"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孩子們還是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潘曉晨走到教室門口,從口袋里摸出幾顆水果糖。是他在嘉興城里買的,用油紙包著,一直沒舍得吃。他剝開一顆,放進嘴里,然后把剩下的幾顆攤在手心里,伸向孩子們。
"吃糖嗎?"
最前面的那個孩子——就是抓魚的那個——猶豫了一下,伸出手,飛快地拿了一顆,塞進嘴里。
然后第二個孩子也拿了。
第三個。
**個。
……
糖分完了,潘曉晨的手心里空了。
他看著那些**糖、腮幫子鼓起來的孩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明天早上,記得來上課。"
孩子們互相看了看,然后點點頭,轉身跑了。腳步聲在院子里響起,噼里啪啦的,像下了一場急雨。
很快,院子里又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潘曉晨一個人,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孩子們消失的方向。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長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才轉身走進教室,點起帶來的煤油燈。
昏黃的光暈在教室里暈開,照亮了剛擦干凈的講臺,剛糊好的窗戶,還有黑板上那四個字——
"水鄉小學"
他在講臺后面坐下,從鋪蓋卷里翻出那幾本舊教材,就著煤油燈的光,一頁一頁地翻。
翻得很慢。
有時會停下來,盯著某一頁看很久,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像是要透過那些字,摸到后面的什么東西。
夜深了。
風從破窗戶的縫隙里鉆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焰一晃一晃的。
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晃。
潘曉晨沒動。
他就那么坐著,看著書,直到燈油快燒盡的時候,才合上書,吹滅燈,躺在了用課桌拼成的"床"上。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里漏進來,在地上投出幾個小小的光斑。
他盯著那些光斑,眼睛一眨不眨。
耳朵里是水鄉夜晚的聲音——
遠處河道里行船的櫓聲,近處草叢里的蟲鳴,還有風穿過破廟時的嗚咽。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模糊的、持續的**音。
潘曉晨聽著,聽著,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但沒睡著。
他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很慢,很均勻。
像是在數著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窗外的月亮慢慢地移,光斑也跟著移。
從地上移到墻上,又從墻上移到他的臉上。
月光很涼。
但他沒動。
就這么躺著,睜著眼,看著頭頂上那些破敗的房梁,看著梁上結著的蜘蛛網,看著網在風里微微地顫。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了雞叫。
第一聲。
很微弱,但很清晰。
潘曉晨坐起身,揉了揉臉,走到井邊打水洗臉。
水很涼,潑在臉上,精神一振。
他抬頭看了看東邊的天。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層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他走**室,重新點亮煤油燈,把講臺又擦了一遍,把黑板上的字描得更清楚一些,然后把那十二張課桌擺整齊。
做完這些,他站在***,看著空蕩蕩的教室。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講臺,走到門口,倚著門框,看向院子外面。
天越來越亮了。
能看見河道上升起的霧氣,白茫茫的,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整個水鄉。
霧氣里傳來搖櫓的聲音,還有早起漁民的咳嗽聲。
潘曉晨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在胸口里轉了一圈,然后慢慢地吐出來。
他轉過身,走回講臺后面,坐下,翻開教材,開始看。
煤油燈的光暈在他臉上跳動。
他的影子投在黑板上,和那四個字疊在一起。
——"水鄉小學"
窗外,天完全亮了。
(第一章完)
精彩片段
《八零水鄉一我的教書人生》中的人物潘曉晨陳水生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都市小說,“淺醉語光”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八零水鄉一我的教書人生》內容概括:1980年春,水鄉------------------------------------------,潘曉晨背著鋪蓋卷站在青石鎮水鄉小學門口,太陽剛爬到東邊蘆葦蕩的梢頭。,帶著水汽,帶著魚腥氣。,那口氣在胸口停了停,又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吐出來。像是要把這一路從嘉興城帶來的塵土都吐干凈。"小學",其實是座破廟。,只剩幾個生銹的鐵釘眼。兩扇木門,一扇關著,一扇斜在那兒,門軸壞了,靠塊青石板頂著。門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