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頂的墜落------------------------------------------,雙手搭在膝蓋上,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大部分碎片都散落了、丟失了,只有零星的幾片還殘留在腦子里,邊緣鋒利,映出的畫面支離破碎。他需要一片一片去撿,去拼。,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昨天下午。慢慢地,像是從一潭渾濁的水底浮上來一樣,有一個畫面開始變得清晰。。是學校外面的那條路,他確定了。兩邊是行道樹,梧桐,葉子很密,下午的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地上全是碎的光斑。他記得自己在看手機,耳朵里塞著耳機,然后——然后有個女生出現在他面前。,是突然出現的,像是畫面被剪切了一幀,上一秒路上還只有他自己,下一秒面前就多了一個人。女生站在他正前方大概兩三米的位置,擋住了他的路。。,拼命去聽那個聲音。記憶里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模糊、扭曲、失真,但他能看出女生的嘴在動,表情很急,甚至可以說是驚恐。她的眼神不是看著他的臉,而是看著他的身后。?。,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快跑。"。她的嘴型、她的表情、她整個人的姿態都在傳達這兩個字。不是提醒,不是警告,是那種拼盡全力的、歇斯底里的喊叫。,像是一段被損壞的錄像帶突然跳幀。下一個畫面是——痛。、鈍重的撞擊感。不是被打了,是被什么東西砸了,很重,很突然,完全沒有預兆。那一瞬間他的視野里閃過一片白光,像是老舊電視突然斷信號時的雪花屏,然后整個世界劇烈地晃了一下。,膝蓋好像撞到了地面,手機和耳機飛了出去。他想伸手撐住自己,但手臂發軟,使不上力,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骨頭一樣。視線從清晰迅速變成模糊,顏色在褪去,聲音在變遠。他聽到那個女生在喊什么。
她在跑過來,他感覺到了,有腳步聲在靠近。她在喊他的名字,還是在喊別的什么,他聽不清了。所有的聲音都在迅速遠離,像有人把音量旋鈕一把擰到了底。女生的聲音變成了蚊蚋一般的嗡鳴,忽遠忽近,斷斷續續。
他想回頭,想看清是誰在背后襲擊了他,但脖子完全轉不動。他想開口說話,但嘴巴張不開,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后意識像被抽走的絲線一樣,一絲一絲地消散了。
最后一個感知,是后腦勺貼在地面上,涼的,硬的,大概是人行道的水泥地磚。
然后什么都沒有了。
李立猛地睜開眼。
他大口喘著氣,像是剛從水底浮上來一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手心也是濕的,攥著膝蓋上的褲子布料,指節發白。
他環顧四周。
不對。
這不是他的房間。
沒有桌子,沒有床,沒有衣柜,沒有那把搖晃的塑料椅子。沒有臺燈,沒有窗簾,沒有充電線。
他站在一個開闊的、空曠的、沒有任何遮擋物的平面上。地面是灰白色的,像是水泥澆筑的,平整,沒有接縫,沒有紋路,向四周延伸出去,看不到邊界。
空氣是靜止的。
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溫度的變化。不冷不熱,不干不濕,一種極其詭異的、不自然的恒溫狀態,像是待在一個沒有任何環境系統的封閉空間里。
李立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他站在邊沿上。
腳尖前面大概十厘米的位置,地面就結束了。不是臺階,不是斜坡,就是突然結束了,像被刀切過一樣整齊。
他抬起頭。
天空。
灰白色的天空,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云,沒有星星,分不清是白天還是晚上。光線從四面八方均勻地灑下來,沒有方向,沒有陰影,一切都籠罩在一種-flat的、毫無層次的光線里。像是整個世界被一張巨大的灰色濾鏡罩住了。
這里是樓頂。
他確定了。腳下是樓頂的天臺,面前是樓頂的邊沿,邊沿外面是空的,下面是什么,看不太清,有一層薄薄的、流動的迷霧,灰白色的,和天空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像是一面巨大的灰色幕布掛在樓體外面。
他怎么來這里的?
沒有樓梯,沒有門,沒有任何通向樓頂的路徑。他剛才明明坐在房間的椅子上,閉著眼睛回憶昨天的事,然后——然后就站在這里了。中間沒有任何過渡,沒有任何移動的過程,就像記憶被剪切一樣,上一幀在房間里,下一幀在樓頂上。
李立往后退了半步,脫離了邊沿。
然后他轉過頭,看到了他身后的人。
一排人。不,不止一排。是很多排。從他的位置往后面看,人影排列得整整齊齊,一排接一排,延伸到視線盡頭的灰色光線里,看不到頭。所有人的間距幾乎一樣,大概一米左右,排列方式像是某種極其嚴格的、經過計算的隊列。
他們面朝前方,面朝樓頂邊沿的方向,和他一樣。
但他們的臉——看不清。
不是背對著他,是正面對著他的方向,但就是看不清臉。五官的位置是模糊的,像是一張沒有對上焦的照片,又像是一幅被人故意擦掉了面部細節的畫。你能看出那是人的輪廓,有頭,有肩膀,有身體,但五官區域是一片混沌的灰。
李立感到一陣從脊椎底部竄上來的寒意。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想喊,但喉嚨里發不出聲音。不是發不出,是聲音一出口就被吞噬了,像是這個空間本身就不允許聲音存在。他甚至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聲,聽不到自己的心跳聲,什么都聽不到。
絕對的安靜。
一種不正常的、不自然的安靜。不是深夜那種遠處還有蟲鳴風聲的安靜,而是所有聲音都被徹底抹除的安靜,像是整個世界的音頻軌道被抽掉了。
然后他注意到旁邊的女生。就在他右手邊,間隔一個人的位置,站著一個女生。
她和其他人不一樣。她有臉。
李立側過頭看她,心跳漏了一拍。這個女生的臉他認識——不,不是認識,是一種強烈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她的五官是清晰的,在這個所有人都沒有臉的地方,她的臉清晰得格格不入。
短頭發,下巴很尖,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抿著,表情是那種緊張到近乎崩潰的樣子。
是她。
就是昨天那個女生,那個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對他說"快跑"的女生。
李立盯著她看,腦子里瘋狂搜索著關于這個女生的信息。她叫什么名字?哪個班的?哪里認識的?他確定自己不認識她,從來沒有見過她,沒有任何交集,但她的臉就是給他一種極其強烈的熟悉感,像是做了很多年的夢里反復出現的一個面孔,醒來之后你知道你見過她,但你從未在現實中見過她。
女生好像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她的嘴動了。
她在說話,但沒有聲音。李立看到她的嘴唇在動,嘴型很快,很急,和昨天下午一模一樣的表情——驚恐、焦急、拼命想傳達什么。他努力去看她的嘴型,辨認她說的內容。
但來不及了。
最前面一排的一個人動了。
那個人邁開步子,向前走,走到樓頂邊沿,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沒有掙扎,就像走平路一樣自然地邁出去,然后——
落下去了。
無聲地落下去了。
沒有驚叫,沒有風聲,沒有任何物體劃破空氣的聲響。那個人的身體就那么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邊沿之外,被灰白色的迷霧吞沒了。
緊接著,第二個人。
同樣地,邁步,走到邊沿,邁出去,消失。
無聲。安靜得像是在看一部被消了音的錄像。
第三個人。**個。第五個。
一個接一個,從左到右,像是流水線上的產品被依次推下去。沒有一個人停頓,沒有一個人猶豫,沒有一個人試圖掙扎或者轉身。他們的動作出奇地一致,平靜,機械,像是在執行一個被預先設定好的程序。
李立看著這一切,渾身發冷,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想跑。他想轉身往后跑,離開這個樓頂,離開這一排排無聲的、沒有臉的人。但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面上,完全動不了。不是被什么東西束縛住了,是身體本身不聽使喚,像是大腦發出了指令但信號在中途被截斷了。
隊列在縮短。
前面的人一個接一個跳下去,無聲無息,像掉進深淵的石子沒有濺起水花。那個速度快得不符合現實,但又在某種層面上極其規律,每隔大約兩秒,就有一個人消失。
女生在他旁邊開始掙扎了。他能看到她的肩膀在抖,看到她在用力扭動身體,看到她的嘴一直在動,在無聲地喊著什么。但她的腳也沒有動,和她一樣被釘在了原地。
李立死死盯著女生的嘴唇。
"不……不要……這不是……醒過來……醒過來……"
他勉強辨認出了這幾個詞。
醒過來?
這是夢?
他想確認這個念頭,但沒時間了。
前面的人越來越少。一排排消散,空出來的位置像是自動被填充,后面的人無聲地向前移動,補上空缺,然后走到邊沿,跳下去。整個過程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所有人都是河里的水滴,不可避免地流向那個邊緣。
終于,輪到他了。
前面再也沒有人了。他是這一排最后一個。
他的腳動了。
不是他想動的,是身體自己動的。大腦還在瘋狂地喊停,但雙腿已經邁出了步子,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很平穩,很均勻,和前面所有人一模一樣的步伐。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困在身體里的乘客,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腳執行著不屬于自己意志的動作。
邊沿在靠近。
十厘米,五厘米,腳尖已經懸空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女生。女生也在看他,眼睛里全是淚水,嘴還在動,但已經聽不到——不,從來就聽不到。
然后他邁出去了。
失重感瞬間包裹了全身。
風來了。
在這個一直沒有任何風的空間里,風終于來了。從下方涌上來的氣流猛烈地撞擊著他的臉,把他的頭發往后吹,把他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眼睛被風吹得根本睜不開,只能瞇著一條縫,從那條縫隙里看到灰白色的迷霧在身邊飛速上升——不,是自己在飛速下降。
他睜開眼,用力地、幾乎是拼命地撐開眼皮。
迷霧在變薄。
下面的東西開始變得可見了。
先是顏色——綠色。大面積的綠色,是草地。然后是灰色,灰色的道路,灰色的建筑。紅色,紅色的跑道。白色的線條。
是學校。
他看清了,下面是他的學校。操場、教學樓、食堂、宿舍樓,那些他每天走過無數遍的地方,此刻正以一種極其陌生的方式呈現在他腳下。從高空看下去,所有的建筑都變小了,變成了模型一樣的存在,操場上有人,很小很小,像螞蟻一樣在移動。
他們看不到他。
沒有人抬頭,沒有人指向天空,沒有人驚叫。整個學校在正常運轉著,對頭頂上方正在墜落的這個人毫無察覺。
風越來越猛,迷霧在他身邊撕裂成一片片碎絮,他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地面上的一切在急速放大。教學樓變大了,窗戶的輪廓清晰了,能看到走廊里走過的人影了。操場變大了,能看清跑道上紅色的塑膠顆粒了。食堂變大了,能看見那個他每天打菜的窗口了。
他無力地伸出一只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只能抓到空氣。
下面越來越近。
他不想看,但眼睛閉不上。眼皮像是被風吹開了,被固定住了,強制性地讓他看著地面一步步逼近。這種無法閉眼的感覺比墜落本身更恐怖——你連選擇不看最后那一刻的**都沒有。
地面在視野里占了越來越**例,從一半到三分之二到幾乎全部。他能看清水泥地面上的一條裂縫了,能看清裂縫旁邊的一片落葉了,能看清落葉的葉脈了。
然后——
接觸。
不是想象中的"砰"一聲然后黑屏。
是痛。
真實的、劇烈的、從接觸點向全身擴散的痛。先是從后背和后腦勺傳來的沖擊,像是被一面水泥墻以幾百公里的時速撞上來,骨頭碎裂的聲音他甚至覺得聽到了——不,他確實聽到了,在這之前一直沉默的空間里,他終于聽到了聲音,那就是自己骨骼斷裂的聲音。然后是內臟被擠壓、移位、撕裂的感覺,像有一只手伸進胸腔里把所有東西攪成一團。痛感從后背蔓延到四肢,像被灌進了滾燙的水,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太痛苦了。
太真實了。
這不是夢能做到的痛感。夢里的痛是模糊的、隔著一層的,但此刻的痛是清清楚楚的、纖毫畢現的、沒有任何緩沖地直接灌進意識里的。他甚至能分清哪一處的痛是骨頭斷裂,哪一處的痛是肌肉撕裂,哪一處的痛是皮膚擦過粗糙水泥地面時的灼燒感。
他想尖叫,但嘴張開后只涌出一股腥甜的液體,從喉嚨里漫上來,灌進嘴里,從嘴角淌出來。
視野在急劇收窄,像相機光圈在快速縮小,從全景到局部,從局部到一個點,最后那個點也暗下去了。
在意識徹底熄滅之前的最后一刻,他聽到一個聲音。
很遠的,從很高很遠的地方傳下來的,那個女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