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內，光線幽暗。

宮女春兒領著林言進來后，便一言不發地站到了門口，雙臂環胸，眼神像兩把錐子，死死地釘在林言的身上，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偏殿里堆放著一些雜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灰塵味。

很快，一個小太監送來了三樣東西：一個石臼，一卷干凈的紗布，以及三捧還帶著清晨露水的新鮮草藥。

金銀花、蒲公英、馬齒莧。

這三樣東西，在宮里連最下等的草藥都算不上，平日里不是用來喂馬，就是被花匠當作雜草拔除。

如今，它們卻成了決定林言生死的關鍵。

林言沒有半分遲疑。

他先是仔細地用清水將自己的手反復沖洗干凈，每一個指甲縫都清理得一絲不茍。

這個舉動，讓原本面帶鄙夷的春兒，眼神中多了一絲詫異。

在她看來，一個干粗活的小太監，斷不會有這般講究。

接著，他將三味草藥放入石臼，拿起石杵，開始不急不緩地搗了起來。

石杵與石臼碰撞，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咚、咚”聲。

林言的動作很穩，力道均勻，神情專注得仿佛不是在搗弄幾株野草，而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

他身上那股從容不迫的氣度，與他卑微的太監身份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春兒的眉頭漸漸蹙起。

她原本以為，這個小太監不過是情急之下胡言亂語，僥幸說中了娘**一兩處癥狀。

可現在看來，他似乎真的胸有成竹。

藥草很快被搗成了墨綠色的泥狀，一股清新的草木氣息彌漫開來，沖淡了殿內的陳腐氣味。

林言用一根干凈的竹片，小心地將藥泥刮出，均勻地攤在紗布上，再仔細地包裹起來，做成一個大小適中的藥包。

“好了?！?br>
他將藥包托在掌心，遞向春兒，“有勞姐姐，將此物呈給娘娘。

敷在患處，一日更換兩次即可?！?br>
春兒走上前，卻沒有立刻接過來，而是狐疑地打量著那綠色的藥包：“就這么簡單？

這東西……真的能用？”

林言微微一笑，神色坦然：“娘娘金枝玉葉，奴才便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拿娘**鳳體開玩笑。

此三味草藥，性皆平和，縱然無效，也絕無害處。

姐姐若是不放心，大可先在自己手腕上試用片刻?！?br>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忠心，又給了對方一個臺階下。

春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哼了一聲，終究還是接過了藥包。

藥包入手，傳來一陣清涼的觸感，那股草木的清香也愈發濃郁，聞之竟讓人覺得心頭一陣舒爽。

她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自己試用，轉身便朝主殿走去。

林言被獨自留在了偏殿，門口有兩個太監守著，不許他離開半步。

他知道，接下來便是漫長而煎熬的等待。

主殿內，淑妃蘇清寒斜倚在軟榻上，看著春兒呈上來的那個粗陋的藥包，秀眉微蹙。

“娘娘，那小太監做好了，說是一日換兩次。”

春兒小心翼翼地稟報。

“就這個？”

淑妃的語氣里透著一絲失望。

她本以為，就算不是什么靈丹妙藥，也該是某種秘制的膏方，沒想到竟是如此簡陋的東西。

“是。

奴婢親眼看著他做的，就是些尋常的野草。”

淑妃沉默了。

她抬起手腕，那幾道紅痕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一股熟悉的、令人煩躁的*意又開始從皮膚深處絲絲縷縷地冒出來。

她閉上眼睛，太醫們那些苦澀的湯藥，油膩的藥膏，在她腦海中一一閃過。

罷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拿來吧?！?br>
她伸出了手。

春兒連忙上前，解開她的衣袖，將那清涼的藥包輕輕地敷在了她的手腕上。

藥包接觸到肌膚的一瞬間，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瞬間驅散了那股灼熱的*意。

那感覺，就像是久旱的田地，終于迎來了一場甘霖。

淑妃緊蹙的眉頭，不自覺地舒展開來。

“這感覺……”她輕聲呢喃，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喜。

“娘娘，感覺如何？”

春兒緊張地問。

“……還不錯?！?br>
淑妃淡淡地應了一句，重新閉上眼睛，細細感受著那股從手腕處蔓延開來的舒適感。

雖然*意并未完全消失，但那種抓心撓肝的焦灼感，確實被壓下去了大半。

這一夜，是兩個月來，淑妃睡得最安穩的一夜。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鐘粹宮時，林言己經被王振派去打掃宮內所有的恭房。

這是宮里最臟最累的活，騷臭沖天，尋常太監都避之不及。

王振就是要用這種方式來折辱他，告訴他，就算你暫時得了娘**青眼，在這鐘粹宮，你依舊是任我**的螻蟻。

林言對此毫無怨言，他沉默地拿起工具，一絲不茍地將每一個角落都清理得干干凈凈。

他知道，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隱忍和等待，才是他唯一的武器。

當他滿身臭氣地從恭房出來時，恰好遇到了前來傳話的春兒。

春兒看到他這副狼狽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那里面有同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

她沒有像其他宮人那樣掩鼻避開，而是走上前，遞給他一塊干凈的帕子。

“娘娘傳你過去問話?！?br>
林言接過帕子，道了聲謝，先去井邊將自己從頭到腳沖洗了一番，換上一身干凈的衣服，這才跟著春兒前往主殿。

這一次，他沒有跪在殿外，而是被首接領到了內殿的書房。

淑妃正坐在一張紫檀木書案后看書，她換下了一身華麗的宮裝，只穿著一件素雅的月白色常服，未施粉黛的臉上，氣色明顯比昨日好了許多。

看到林言進來，她放下書卷，開門見山地問道：“本宮的癥狀，確實緩解了不少。

你那法子，似乎真有些門道。

本宮問你，為何太醫院那么多御醫都束手無策，你卻能一眼看破？”

這又是一道生死題。

林言早己在心中盤算過無數遍，他不卑不亢地回答：“回娘娘，并非奴才的醫術比太醫們高明。

只是太醫們看的是‘病’，循的是醫理；而奴才的祖上是鄉野郎中，看的是‘人’，講的是經驗?！?br>
“哦？

此話怎講？”

淑妃顯然被他這新奇的說法勾起了興趣。

“太醫們為娘娘診脈，見您面色潮紅，便斷定是血熱之癥，開的都是清熱涼血的方子。

這醫理，自然是沒錯的。”

林言先是肯定了太醫，避免了得罪人的嫌疑，接著話鋒一轉，“但奴才斗膽猜測，娘**體質本就偏于陰寒，平日里或許還有些畏冷。

若長期服用寒涼之藥，只會損傷陽氣，令體質愈發虛弱，外邪便更容易入侵。

所以，湯藥喝得越多，娘**身體反而越差?！?br>
淑妃的瞳孔，猛地一縮。

畏冷！

這正是她從不與外人道的隱疾！

即便是在盛夏，她的手腳也時常是冰涼的。

太醫們只知她圣眷正濃，肝火旺盛，卻從未有人問過她這些。

眼前這個小太監，僅僅憑著觀察，竟然能將她的身體狀況說得絲毫不差！

這一刻，她心中的最后一絲懷疑，也煙消云散了。

她看著林言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看一個奴才，而是在看一個身懷奇術的異人。

“你……你接著說?！?br>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幾分。

林言心中暗喜，知道自己又賭對了一步。

他繼續說道：“所以奴才認為，娘娘此癥，病根不在內，而在外。

只需隔絕那些侵擾之物，再輔以草藥外敷，清熱解毒，讓身體自行恢復，便可痊愈。

正所謂‘正氣存內，邪不可干’?！?br>
一番話說完，淑妃久久沒有言語。

她看著眼前這個清秀的少年，他明明穿著最下等的太監服飾，神情舉止間卻透著一股與身份不符的沉穩與智慧。

“你很好?！?br>
許久，她緩緩吐出三個字，這是她第一次，對一個下人說出這樣的話。

她從書案上拿起一碟精致的桂花糕，推到林言面前：“這是御膳房新做的，賞你了。”

一旁的春兒，驚得差點叫出聲來。

娘娘親手賞賜點心，這可是連王總管都沒有過的殊榮！

林言心中也是一動，但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叩首道：“謝娘娘賞賜。

只是三日之約未到，奴才不敢領賞?！?br>
他的這份不驕不躁，愈發讓淑妃高看一眼。

“也罷。”

淑妃收回手，語氣中竟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便等三日之后。

你先下去吧。

從今日起，你便不用再做那些粗活了，就在偏殿候著，隨時聽本宮傳喚。”

“奴才遵命?！?br>
林言躬身退下。

當他走出書房，沐浴在庭院的陽光下時，他知道，這盤棋，他己經活了。

而此刻，在角落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的王振，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捏著拂塵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