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錢銀子的葬------------------------------------------，棺材剛抬出青石巷，趙橫就帶著二十來個潑皮堵在巷口。，另一腳踹翻了靈牌。“人死債不死。”趙橫咧著嘴，刀疤從眉梢扯到嘴角，“她男人欠我的銀子，她死了，棺材也得留下抵賬。”，誰也不敢動。巷子兩邊的門縫里露出一雙雙眼睛，又很快縮回去。長安城不缺官府，也不缺王法，可王法有時候走不到一條小巷里。，先看靈牌，又看趙橫，最后看向自家師父。“師父，”他壓低聲音，“三錢銀子的活兒，值不值你挨一頓打？”，灰道袍洗得發白，袖口還破著線。他手里捏著一把紙錢，聞言抬了抬眼皮。“收了錢，就得送到地方。地方？”趙橫聽笑了，“她欠債不還，地方就是我趙家的后院！”。，一張貼著趙橫的鞋底，明明薄得能透光，卻像鐵釘一樣把那只腳釘在半空。。，棺材里傳出很輕的敲木聲。一下，兩下，像有人在棺內用指節叩門。，棺材險些落地。陳十三伸手扶了一下，木杠穩穩停住。“別摔。”他說，“她這一輩子沒睡過幾張穩床，最后這段路，穩一點。”
趙橫額上沁出汗，卻還嘴硬：“裝神弄鬼！長安城里誰不知道你陳十三是個辦白事的窮道士？你敢動我？”
陳十三搖頭。
“不動你。”
他蹲下，把被踹翻的靈牌扶正。靈牌上寫著“亡妻沈氏素娘之靈”，墨色很淡，是李觀魚昨夜磨壞半塊殘墨才寫出來的。
“沈素娘。”陳十三輕聲念。
冷風停了一瞬。
棺中敲木聲也停了。
陳十三又念：“長安東市豆腐坊沈素娘，三十有二，夫亡三年，無兒無女，三日前吊死于自家梁上。今日收三錢銀，送她出城南土坡，入亡夫舊墳旁。”
李觀魚聽得背后一緊。
這些話他都知道，可從師父嘴里念出來，像一筆一筆落在什么看不見的賬冊上。
趙橫忽然慘叫。
他釘在半空的那只腳下，紙錢滲出黑水。黑水順著靴底往上爬，爬出一行行細小的字：臘月初七，奪豆腐坊；正月十二，逼賣祖屋；二月廿一，夜闖寡門；三月初三，逼按手印。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倒吸涼氣。
“不是她男人欠債。”李觀魚盯著那些字，“是你逼她畫押。”
趙橫臉皮抖了抖：“她畫了押，就是欠！”
棺材里又響了一聲。
這一次不是敲木，是女人壓在喉嚨里的哭。
李觀魚手里的賬本啪地掉在地上。他到底還是個少年，平日嘴碎，真聽見死人哭，臉色也白了。
陳十三撿起賬本，拍去灰，塞回他懷里。
“記。”
“記什么？”
“記她的名字。”
李觀魚怔住。
陳十三看著棺材，聲音仍舊沒什么起伏：“人活著被人當成債，死了不能再被寫錯。”
李觀魚咬了咬牙，在賬本上寫下沈素娘三個字。
趙橫終于怕了，伸手去拔腿，卻拔不下來。他身后的潑皮想沖上來，腳剛踏進紙錢圈，便齊齊停住。每個人腳邊都浮起一點黑水，有人偷過寡婦門前的柴，有人往井里倒過臟水，有人收了趙橫的錢在夜里砸門。
巷子靜得只剩紙錢摩擦地面的聲音。
陳十三把最后一張紙錢放到靈牌前。
“沈素娘，今日不是替你報仇。”
棺中哭聲更重。
“我不殺活人。”陳十三說，“也不替活人賴賬。你受過的欺，欠你的明白，會有人看見。你該走的路，我送。”
棺蓋上浮出一只蒼白手印，慢慢按在那張紙錢上。
紙錢無火自燃。
趙橫腳下的黑水退去，可那些字沒有消失，反而爬滿他的衣袍，像一件寫滿罪名的喪服。遠處傳來巡街武侯的腳步聲，原本躲在門后的鄰人終于有人喊：“官爺！人在這里！”
趙橫癱在地上。
陳十三沒再看他，抬手一揮。
“起棺。”
四個漢子像從夢中驚醒，重新壓肩。棺材越過趙橫身邊時，趙橫忽然看見棺縫里有一只眼睛睜開，不怨，不怒，只冷冷看著他。
他當場尿了褲子。
李觀魚跟在陳十三身后，小聲問：“師父，剛才那算什么？”
“送葬。”
“我知道是送葬。”李觀魚抱緊賬本，“我是說，那些字。”
“賬。”
“那她呢？”
陳十三望向城南，那里荒草低伏，春風吹得白幡輕輕晃。
“她還沒死明白。”
巷口外，一個賣糖葫蘆的白胡子老頭站了許久。見棺材從身前經過，他忽然把草靶插在地上，雙膝一彎，朝陳十三跪了下去。
李觀魚猛地回頭。
老頭袖口滑出半枚桃核，桃核上有蟠紋，隱隱透著天上才有的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