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OSS是打印機------------------------------------------，是被一臺打印**敗的。，打敗她的不是打印機本身，而是一個由打印機、復印機、掃描儀和碎紙機組成的“辦公設備四天王”——這是她后來給它們起的名字。此刻，這四個灰色外殼的機器正安靜地蹲在HR部門東南角的設備區里，像四個面無表情的門神，等著今天第一個倒霉蛋送上門。。“把這摞檔案復印一份，原件歸檔，復印件按部門分好。”，厚度目測超過十五厘米。時間是上午九點零三分。蘇曉曉剛把包放下，電腦還沒開機。“復印完送到各自主管的工位上。”沈佳宜補充了一句，然后轉身走了。二十四步，節奏均勻，一步不差。，又看了看遠處的設備區。打印機和復印機并排蹲著，中間夾著一臺掃描儀，碎紙機蹲在最右邊，四個機器的指示燈在日光燈下閃著不同顏色的光——綠的、藍的、橙的、紅的。像一組沒有解鎖的*OSS，血條還是滿的。“好的。”她對著空氣說，抱起檔案走向設備區。，她站在復印機前，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上面寫著“更換墨粉盒（**）”，旁邊是一個閃爍的紅色感嘆號。她找了三十秒，在機器側面找到了一個把手，拉開，看到了四個并排的彩色盒子。三個是滿的，一個是空的。，又從旁邊的耗材柜里找到一個寫著“**墨粉”的盒子。形狀一樣，顏色一樣，標簽上寫的字也一樣。她把它推進去，咔嗒一聲，嚴絲合縫。，拍了拍手上的墨粉，準備繼續。。“更換墨粉盒（**）。”還是這句話。紅色感嘆號還在閃，頻率比剛才還快了一點，像是在催她。，把**墨粉盒抽出來，檢查了一下封條——撕掉了。她又推進去，用了更大的力氣。咔嗒。側蓋關上。
對話框還在。
“……你是不是在針對我。”
復印機的指示燈閃了閃，沒有任何愧疚的意思。
“需要幫忙嗎？”
一個聲音從她身后冒出來。蘇曉曉轉頭，看到一張圓臉正從隔壁工位的隔板上面探過來，下巴擱在隔板上，像一只趴在窩邊的倉鼠。圓臉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眼鏡后面是一雙因為八卦而閃閃發亮的眼睛。
蘇曉曉記得她。昨天下午沈佳宜帶她走了一圈工位的時候介紹過——“這是方圓圓，行政部的，你有什么生活上的問題可以找她。”當時方圓圓正在用手機刷外***，抬頭沖她笑了一下，嘴里還嚼著一根辣條。
“這個，”蘇曉曉指了指復印機的屏幕，“它一直讓我換墨粉，我換了，它還是讓我換。”
方圓圓從隔板后面繞過來，走到復印機前。她沒有看墨粉盒，而是直接蹲下，拉開了復印機最底層的紙盒。
紙盒里卡著一張紙。
一張A4紙，只露出了一個角，剩下的部分被卷進了進紙口，皺得像一團被攥過的面巾紙。方圓圓捏住那個角，用一種養過倉鼠的人才有的耐心，一點一點地把紙往外抽。紙張和滾軸摩擦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某種小型動物在叫。
五秒鐘后，整張紙被抽了出來。皺巴巴的，上面印著一份報銷單的前三行。
“墨粉沒壞。”方圓圓站起來，把皺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是紙卡住了，傳感器被擋住了。這破機器用了五年了，傳感器的位置設計得有問題，紙一卡它就亂報錯。上次它報‘更換感光鼓’，結果是只蟑螂爬進去了。”
蘇曉曉看著她，眼神里混合著敬佩和一絲“這家百億估值公司的辦公設備怎么是這樣的”的困惑。
“謝謝你。”
“不客氣。”方圓圓拍了拍手，“你是昨天新來的那個？就是，呃，走錯會議室那個？”
消息傳得真快。蘇曉曉在心里更新了方圓圓的人物屬性——情報站長，信息傳播速度：極快。
“走錯會議室”這個版本已經是經過兩輪傳播后的溫和說法了。蘇曉曉幾乎可以想象這消息在昨天下午的茶水間里是怎么變形的：從“有個應屆生誤入了高管會議”變成“有個應屆生在高管會議上聊了四十分鐘游戲”，再變成“顧言之和一個應屆生聊游戲聊了四十分鐘沒罵人”，最后變成“顧言之笑了”——最后一個版本方圓圓表示存疑，因為在她入職三年的數據庫里，顧言之笑的次數大約等于公司年會的特等獎中獎率。
“是。”蘇曉曉承認了，“我叫蘇曉曉，HR部門，實習生。”
“方圓圓，行政部，工齡三年。”方圓圓伸出手，兩人握了一下，完成了入職后的第一次正式外交，“你的第一個任務是什么？”
“復印這些檔案。”
方圓圓看了一眼她懷里那摞檔案的厚度，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四十份檔案，每份平均十五頁，一共六百頁。”她算得很快，“用這臺破機器，中間至少還會卡三次紙，報兩次錯，**墨粉大概夠打四百頁，所以你中途還得再換一次。建議你先去泡杯咖啡，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蘇曉曉把她的建議聽進去了。
她先去茶水間泡了一杯速溶咖啡——茶水間的配置比她想象中豪華，除了速溶還有一臺膠囊咖啡機和一排不同口味的膠囊，但她不好意思用，怕按錯了什么按鈕又搞出新的麻煩——然后抱著咖啡回到設備區，開始了與復印機的漫長搏斗。
方圓圓的預測準確率接近百分之百。
第二次卡紙發生在第一百二十頁左右。第三次是第三百頁。**墨粉在**百頁的時候用完了，她換了一次。中間還出現過一次“紙盒2紙張尺寸錯誤”的報錯，她研究了五分鐘才發現紙盒2里的A4紙被人橫著放了。
等她復印完最后一份檔案，把原件和復印件分別整理好，窗外的陽光已經從白色變成了淡金色。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顯示十一點四十七分。一份復印任務，花了將近三個小時。
她把復印件按沈佳宜的要求分好部門，抱起來，開始往各自主管的工位送。技術部的一摞最厚——十七份。產品部次之，市場部第三，行政部最少，只有兩份。
送完最后一份，她回到自己的工位，發現沈佳宜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那里。手里拿著一份她剛復印好的檔案，正在翻看。
蘇曉曉的腳步頓了一下。
“頁碼錯了。”
沈佳宜把檔案翻到中間，展示給她看。第十七頁之后是第十九頁，第十八頁被跳過去了。
蘇曉曉感覺自己的胃縮了一下。她把檔案接過來翻了翻，確實漏了一頁。應該是第二次卡紙的時候，她以為只卡了一張，其實是兩張，第二張掉在了地上，她沒注意，直接繼續復印了。
“我馬上去補。”她說。
沈佳宜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那個眼神不是生氣，更像是一個實驗室研究員在觀察一只小白鼠第一次走迷宮——帶著一種“看看她需要多久才能找到出口”的耐心。
“原件在哪兒？”沈佳宜問。
蘇曉曉翻開檔案，找到原件存放的位置——然后愣住了。
原件不在里面。
她飛快地翻了一遍整份檔案。沒有。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
第十七頁到第十九頁的原件，兩張紙，憑空消失了。
“原件呢。”沈佳宜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蘇曉曉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在文件夾邊緣輕輕敲了兩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看到沈佳宜的手指有多余的動作。
蘇曉曉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她回想起第二次卡紙的場景。她打開復印機的蓋板，看到一張紙卡在出紙口，捏住一角抽了出來。然后她關上蓋板，按了繼續。有沒有可能第二張紙沒有卡在出紙口，而是卡在了別的地方？或者更糟——掉進了機器內部？
“我去找。”
她轉身快步走向設備區，蹲下來，打開了復印機所有能打開的蓋子。
出紙口，沒有。進紙口，沒有。側面墨粉倉，沒有。她甚至拉開底層的所有紙盒，把里面的紙一摞一摞搬出來檢查。
沒有。
她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趴在地上，從下往上照進紙器的縫隙。光束掃過滾軸、齒輪、彈簧——然后停住了。
滾軸的縫隙里，露出一個牛皮紙的角。
她的胃又縮了一下。
“找到了。”她說，聲音悶在機器底下，“卡在進紙滾軸里面了。”
方圓圓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湊了過來，蹲在她旁邊，打著手電筒往同一個方向照。
“這個位置不好拿。”方圓圓判斷道，“得把側板拆了。”
“拆？”
“沒事，我拆過。上回財務部的報銷單也卡在這個位置，我拆了十分鐘就搞定了。”
方圓圓從行政部的柜子里翻出一把螺絲刀，開始卸復印機側板的螺絲。一顆，兩顆，三顆。螺絲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大小不一，方圓圓的手指在螺絲和螺絲刀之間翻飛，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一個行政專員，拆復印機的熟練程度超過了她使用復印機的熟練程度。
側板卸下來之后，露出了機器內部的齒輪組和滾軸。那張失蹤的原件被卷成了一個筒狀，卡在兩個滾軸之間的縫隙里，只露出一個角。
方圓圓伸手去夠，指尖碰到了紙角，但捏不住。
“鑷子。”蘇曉曉說。
方圓圓看了她一眼，從工具盒里翻出一把鑷子遞給她。蘇曉曉接過來，調整了一下角度，用鑷子尖夾住了紙角。她的手很穩——玩《文明》后期微操幾十支軍隊練出來的手穩。
一點。一點。一點。
紙張被緩緩抽了出來。邊緣被滾軸壓出了幾道深深的壓痕，但字跡完整，沒有撕裂。
蘇曉曉把皺巴巴的原件攤在桌上，用掌心壓了壓，試圖撫平壓痕。壓痕很深，紙張的纖維已經變形了，怎么壓都回不去。
“得熨一下。”方圓圓說。
“什么？”
“熨斗。行政部有。上次市場部的合同被咖啡潑了，我就是用熨斗熨干的。”
三分鐘后，蘇曉曉站在行政部的儲物間里，看著方圓圓把一張皺巴巴的檔案原件平鋪在桌面上，上面蓋一層干凈的A4紙，然后用一個便攜式小熨斗在上面緩緩移動。蒸汽嘶嘶地冒出來，紙張在熱度和濕度下慢慢舒展開來。壓痕還在，但已經淺了很多，至少不影響閱讀和掃描了。
“厲害。”蘇曉曉由衷地說。
“基本功。”方圓圓把熨斗收起來，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你在這家公司待滿一年，你也能學會所有辦公設備急救技巧。打印機卡紙、咖啡潑文件、碎紙機吞錯東西、投影儀突然藍屏——我都處理過。哦對了，還有一次微波爐炸了，把天花板熏黑了一塊。那個我不會修，是叫物業來的。”
蘇曉曉忽然對這家百億估值公司的日常運維產生了全新的認識。
她把修復好的原件放回檔案，補印了缺失的第十八頁，重新整理好，送到了沈佳宜的桌上。
沈佳宜翻開檢查了一遍。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一頁一頁翻過去，手指在每一頁的右下角停留半秒，像是在數數。翻到第十八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壓痕還在。雖然淺了很多，但對著光還是能看出來。
沈佳宜抬起頭，看著蘇曉曉。
“怎么弄的？”
“卡在復印機的進紙滾軸里了。拆了側板才取出來。然后用熨斗熨平的。”
沈佳宜沉默了兩秒。
然后她把檔案合上，放到了一旁。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給什么東西蓋了一個隱形的章。
“下次卡紙，先檢查原件有沒有全部取出來，再關蓋板。”
“記住了。”
“去吧。”
蘇曉曉轉身走了兩步。
“蘇曉曉。”
她回頭。
沈佳宜沒有看她，已經在翻下一份文件了。但她接下來的話，語氣比剛才輕了大約百分之十——蘇曉曉的耳朵捕捉到了這個差異。
“拆機器的勁頭，用在工作上。能活下來。”
蘇曉曉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這句話。
然后她彎了彎嘴角，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午休時間，蘇曉曉跟著方圓圓去了食堂。星云科技的食堂在*座二層，面積比她大學食堂的一個餐廳還大，但人少得多。打菜窗口有八個，菜品從川菜到粵菜到輕食沙拉一應俱全。方圓圓帶著她熟練地繞過排隊最長的麻辣燙窗口，直奔人最少但味道最好的粉面檔口。
“麻辣燙每天都排長隊，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可以自己選菜，大家覺得自己有掌控感。”方圓圓用筷子攪著碗里的牛肉面，給她傳授生存經驗，“粉面檔口的阿姨在這里干了六年了，手不抖，分量比麻辣燙多百分之三十。這個信息，整層樓只有我知道。”
“現在我也知道了。”
“對，所以你要欠我一頓飯。”
蘇曉曉笑了。
她們端著面找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得面湯表面浮著一層金色的油花。方圓圓吃面的速度很快，嘴也沒閑著。
“你今天上午復印的那些檔案，都是離職員工的吧？”
蘇曉曉的筷子頓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檔案袋的顏色。在職員工是牛皮紙色的，離職員工是灰色的。行政部采購的時候特意分開買的，方便檔案室管理。”方圓圓吸了一口面條，“你今天復印的全是灰色的。”
蘇曉曉沉默了一瞬。
“技術部離職的人很多。”她說。用的是陳述句。
方圓圓沒有立刻接話。她低頭吃了幾口面，然后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你昨天在會議室里跟顧言之聊游戲的事，全公司都傳開了。”
蘇曉曉等著她說下去。
“你知道大家最驚訝的是什么嗎？”方圓圓放下筷子，豎起一根手指，“不是你和CEO聊了四十分鐘。是顧言之全程沒有罵人。”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你知道技術部的離職率為什么高嗎？”
蘇曉曉搖頭。
“因為顧言之罵人。”方圓圓說，“他對技術部的要求最高，也罵得最狠。上個月的產品評審會，技術部張總監在會上被罵了整整二十分鐘。第二天，三個技術骨干同時提了離職。”
方圓圓拿起筷子，又放下。
“但你知道更奇怪的是什么嗎？”
蘇曉曉看著她。
“那三個人里，有兩個后來又撤回了離職申請。留下來的理由是——‘被他罵完確實能把東西做得更好。’”
方圓圓說完這句話，又開始埋頭吃面。碗里的面已經快見底了，她用筷子撈起最后幾根，卷成一個整齊的卷，一口吃掉。
蘇曉曉看著窗外的陽光，想起昨天在會議室里，顧言之和她聊游戲時的樣子。沒有罵人。沒有敲桌子。甚至在她說法蘭西被德國滅國的時候，他說的是“那是你自己的問題”——語氣里沒有嘲諷，更像是一個老玩家在給一個新手復盤。
“他昨天沒罵我。”蘇曉曉說。
“對。”方圓圓把湯喝完，放下碗，“所以全公司都在猜你是何方神圣。”
午休結束后，蘇曉曉回到工位，發現桌上多了一個文件夾。文件夾上貼著一張便利貼，是沈佳宜的筆跡，只有四個字——
“看完歸檔。”
她翻開文件夾。
里面是一份打印出來的員工手冊。一百二十頁，從公司價值觀到考勤**到報銷流程到會議室預訂規則，事無巨細。扉頁上印著一行灰色的字，是星云科技的slogan——“讓產品說話。”
蘇曉曉翻到第一頁，開始看。
第一頁是公司簡介。第二頁是組織架構。第三頁是——
她的目光停住了。
第三頁是一份員**為準則。第一條寫的是：“對事不對人。任何批評都只針對工作成果，不針對個人。”
她想起方圓圓午飯時說的話——“被他罵完確實能把東西做得更好。”
繼續往下翻。第十頁，考勤**。第二十頁，請假流程。第三十五頁，會議室預訂規則——她多看了兩眼這條，決定以后能不用會議室就不用。
翻到第六十頁的時候，一張紙從文件夾里滑了出來。
不是印刷的。是手寫的。
紙的邊緣已經有點泛黃了，折痕很深，像是一張被反復折疊又展開的紙。上面的字跡很小，很工整，用藍色圓珠筆寫的，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像是在描紅字帖。
蘇曉曉把紙展開，看到了第一行字——
“星云科技新人生存指南（非官方版）。”
她往下看。
“第一條：打印機卡紙的時候，先檢查原件有沒有全部取出來，再關蓋板。”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第二條：沈佳宜說‘還行’的意思是‘還行’。她說‘可以’的意思是‘不太行’。她說‘你再看看’的意思是‘重做’。”
“第三條：顧言之罵你不是因為你做得差，是因為他知道你能做得更好。他從來不罵他覺得沒救的人。所以如果他有一天不罵你了，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條：技術部的張總監看起來兇，其實怕老婆。如果要找他簽字，選在周五下午，他心情最好。”
“第五條：茶水間的膠囊咖啡機，按第三個按鈕出水量最小，最濃。按第一個按鈕出水量最大，最淡。按第二個按鈕會卡住。別按第二個。”
“第六條：如果你看到這份東西，說明有人覺得你能活下來。”
沒有署名。
蘇曉曉把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
她把紙重新折好，夾回了文件夾里。然后拿起手機，打開備忘錄，在“戰損統計”那行字下面新建了一條。
“獲得道具：星云科技新人非官方生存指南（來源未知）。效果：存活率+10%。附帶屬性：打印機攻略、沈佳宜語言解析、顧言之罵人經濟學入門、張總監簽字窗口期、咖啡機按鈕情報。”
她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又加了一行。
“第六條備注：有人覺得我能活下來。有人是誰？待查。”
放下手機，她翻到員工手冊的第一頁，重新開始看。
窗外的陽光從正午的金色變成了下午的白色。辦公區里鍵盤聲、電話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條聲音的河流。蘇曉曉坐在河流的最末端，一頁一頁地翻著員工手冊，偶爾在備忘錄里記幾個字。
下午四點，她看完了整本手冊。
她合上文件夾，拿起那張手寫紙又看了一遍。第六條。
“如果你看到這份東西，說明有人覺得你能活下來。”
她把紙折好放回去，抱著文件夾走向沈佳宜的辦公室，敲門，歸檔。
沈佳宜正在看電腦，頭也沒抬。
“看完了？”
“看完了。”
“有問題嗎？”
蘇曉曉想了想。
“有一個。”
沈佳宜抬起頭。
“膠囊咖啡機的第二個按鈕，為什么會卡住？”
沈佳宜看了她三秒。
然后蘇曉曉第一次看到，沈佳宜的嘴角動了動。不是笑——嚴格來說還沒有到達“笑”的程度——但那個角度，確實比平時上揚了大約三度。
“因為第二個按鈕是假的。”沈佳宜說，“行政部買的是簡配版，只有兩個檔位。廠家為了外觀統一，裝了個假按鈕。”
“……所以方圓圓說的‘會卡住’，其實是按鈕根本按不下去？”
沈佳宜沒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又上揚了一度。
蘇曉曉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在走廊里遇到了方圓圓。方圓圓正抱著一摞辦公用品從電梯里出來，看到她，壓低聲音問：“沈姐找你了？”
“我去歸檔。”
“哦。對了，那個指南你看了嗎？”
蘇曉曉腳步一頓。
“你怎么知道有指南？”
方圓圓眨眨眼，表情變得微妙起來。她左右看了看，確認走廊里沒有別人，然后湊近了一點。
“因為那張紙是我寫的。”
蘇曉曉愣在原地。
“你寫的？”
“入職第一年寫的。那時候每天被打印機折磨，被沈佳宜的潛臺詞繞暈，被顧言之的評審會嚇得做噩夢，就想著‘如果有人早點告訴我這些就好了’。所以我把踩過的坑全寫下來了，塞進員工手冊里，希望下一個新人能看到。”方圓圓說，“你是第三個看到的。”
“前兩個呢？”
“第一個是陸子昂。他現在是產品總監。”方圓圓說，“第二個是去年入職的一個運營，干了兩個月就走了。她說第六條是騙人的。”
蘇曉曉沉默了一秒。
“所以你寫第六條的時候，是認真的嗎？”
方圓圓歪了歪頭，圓框眼鏡后面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她讀不懂的情緒。
“當然是認真的。”方圓圓說，“你昨天在會議室里跟顧言之聊游戲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人要么是個天才，要么是個瘋子。不管是哪一種，我都想看看她能活多久。”
她沖蘇曉曉笑了一下，抱著辦公用品走了。
蘇曉曉站在原地，看著方圓圓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然后她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有人是誰？待查”這行字后面加了一個括號。
“（已查。情報站長，入職三年，辦公設備維修技能滿級，偽造檔案技能未知。備注：她說第六條是認真的。）”
收起手機，她往工位走去。路過設備區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那臺復印機。指示燈安靜地亮著，綠色的，表示就緒。旁邊放著一臺碎紙機，紅色的電源燈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眨眼。
蘇曉曉忽然想起上午那份被卡在滾軸里的檔案。技術部。離職原因：個人發展。被復印機吞進去又吐出來，最后用熨斗熨平，壓痕還在。
她走回工位，從抽屜里拿出那份還沒來得及歸檔的離職檔案——就是上午漏印了第十八頁、后來又補上的那份。她翻到離職原因那一欄。
“個人發展。”
四個字，打印的，宋體，工工整整。
她看了幾秒，然后合上檔案，放回了“待歸檔”的架子上。
窗外，夕陽開始把玻璃幕墻染成橘紅色。三十六層的高管辦公區亮著燈，遠遠看去像一座燈塔。
蘇曉曉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合上那份檔案的同時，三***的CEO辦公室里，顧言之正在看一份周報。
周報是HR部門提交的。內容是關于近期技術部人員流失的數據分析。沈佳宜做的。表格清晰，數據詳實，每一個離職原因都被歸了類——薪酬原因、發展空間、管理問題、個人原因。
顧言之翻到最后一頁。
表格的最底部，有一行沈佳宜手寫的備注。
“今日新入職實習生蘇曉曉，在整理離職檔案時主動統計了技術部流失數據。統計方式：手動計數。準確率：百分之百。”
顧言之看了這行字三秒。
然后他把周報合上，拿起了手機。
屏幕亮起來。壁紙是一張游戲截圖——《文明》的勝利畫面。一個屬于秦始皇的帝國，版圖覆蓋了整張地圖。勝利方式是文化勝利。
秦始皇的**加成是負的。
用秦始皇走文化勝利，等于拿湯勺挖隧道。
但有人做到了。
顧言之把手機放下，看向窗外。城市的燈光正在一盞一盞亮起來，像地圖上被逐步點亮的城邦。
他敲了一下桌面。
然后拿起筆，在周報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字跡很輕，像是不想被人看見，又像是希望某一天會被人看見。
“第三個按鈕。”
（第二章 完）